第396章 义仁驰救(1/2)
朱载垕要亲赴疫区的决定,在文华殿内引起了轩然大波。高拱、张居正、乃至闻讯赶来的几位阁臣、尚书,跪了一地,苦苦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您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疫区凶险,万一有所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高拱须发皆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是啊殿下!瘟疫之毒,无形无影,防不胜防!太医院至今未找到根治之法,殿下纵有万金之躯,也难保无虞!安抚民心,自有臣等代劳,何须殿下亲往?” 张居正也言辞恳切。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众臣齐声叩请。
朱载垕看着跪伏在地的臣子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脸上的神色却更加坚定。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混乱烟尘。
“诸卿之心,孤岂不知?”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逆贼投毒,祸乱京师,百姓罹难,死者枕藉,生者惶惶。此皆因朱载圳野心,亦因孤德薄,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子民遭此大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诸卿劝孤,是爱惜孤。然诸卿可曾想过,百姓此时心中所思所惧?他们看到的,是紧闭的宫门,是森严的守卫,是高高在上的官府告示。他们会想,他们的太子,他们的储君,是不是也像那些紧闭门户的王公贵胄一样,躲在深宫高墙之后,享受着洁净的饮水,躲避着可怕的疫病,任由他们在泥泞和死亡中挣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孤要让他们看到,看到他们的储君,就在他们中间!看到孤与他们同饮一井之水(虽然那水已污),同担一份风险!看到朝廷没有抛弃他们,孤没有抛弃他们!人心若散,比瘟疫更可怕!孤今日若不敢去,明日,还有谁会相信孤的诏令?相信朝廷的抗灾之举?”
“至于凶险,” 朱载垕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逆贼的刀剑尚且不怕,区区疫病,何足道哉?太医院束手,孤便去寻能治之人!药材不足,孤便去搜罗!水源被污,孤便去看着如何净化!诸卿不必再劝,孤意已决。冯保,备车!”
“殿下!” 高拱等人还想再劝。
“诸卿若真为孤计,为社稷计,” 朱载垕打断他们,目光灼灼,“便留在各自位置,将孤交代的差事办好!安抚民心,调配物资,弹压骚乱,研制药方!让孤去疫区,无后顾之忧!这,便是对孤最大的忠忱!”
话到这个份上,众臣知道再也无法劝阻。高拱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臣……遵旨!殿下,万请保重!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等人也知太子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只得含泪领命,各自匆匆返回岗位,将胸中激荡化为更高效的行动。
片刻之后,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百名换上便装、但眼神锐利、行动矫健的腾骧四卫精锐骑士的护卫下,悄然从东华门驶出,没有仪仗,没有喧哗,迅速汇入京城混乱的街巷。
朱载垕坐在车中,隔着车窗薄纱,看着外面的景象。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实地看到瘟疫下的京城。往日繁华的街市,如今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覆布巾,眼神惊惶。沿街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药铺门前排着长队,维持秩序的兵丁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灰和艾草燃烧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的气息。偶尔有拉着尸体的板车嘎吱驶过,盖着草席,守车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更添几分凄惶。
越靠近被封锁的疫区,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街巷用简陋的栅栏和拒马隔开,里面人影晃动,却听不到多少市井人声,只有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断续传来。穿着厚厚棉布罩袍、口鼻覆着多层浸药布巾的兵丁和衙役,如临大敌地守在隔离墙外,眼神警惕中带着恐惧。一些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躺着奄奄一息的病患,偶尔有郎中模样的人进出,神色凝重。
朱载垕的马车在距离隔离区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冯保和随行的太医、护卫首领紧张地围拢过来。
“殿下,前方就是樱桃斜街入口,疫情最重,实在不能再往前了!” 冯保急道,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被栅栏完全封锁的街口。
朱载垕没有坚持,他推开车门,走下车。冯保连忙将一件浸过药汁的斗篷披在他身上,又递上覆面巾。朱载垕挥手推开覆面巾,只戴上了一副普通布巾,他要让这里的百姓看到他的脸。
“去水井那边看看。” 朱载垕沉声道。
一行人沿着被封锁的街道边缘行走,很快来到樱桃斜街中段那口著名的“樱桃井”旁。井口已被巨大的石板封死,周围撒满了厚厚的石灰,插着木牌,朱笔写着“毒水禁绝”四个大字。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挎着空桶,远远望着被封的井口,眼中尽是绝望。
看到朱载垕一行人衣着不凡,护卫森严,这些百姓先是惊恐地退后,但看到朱载垕虽然年轻,却气度沉凝,并无恶意,又慢慢围拢过来,在几步外跪倒,磕头哭诉。
“青天大老爷!行行好,给点干净水吧!家里的水缸都见底了,孩子渴得直哭啊!”
“官老爷,我男人前天喝了这井水,昨儿个就倒了,身上起黑斑,呕血……眼看着就不行了,求求你们,给点药吧!什么药都行啊!”
“我家囡囡也发热了……才三岁啊……”
哭声凄切,令人心酸。护卫们警惕地上前,隔开人群。朱载垕示意他们退下,上前一步,温声道:“乡亲们请起。朝廷已从玉泉山运水入城,在各处设立水站,按户供应。你们可去最近的鼓楼西水站凭户籍取水。至于药材,朝廷正在全力调集,太医院的医官马上就会到各坊设点诊病发药,请乡亲们稍安勿躁,按次序领取。”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这位年轻贵人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哭声稍歇。有人大着胆子问:“这位……这位贵人,您的……是真的吗?朝廷真的会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
朱载垕心中一震,正色道:“自然是真的。天子脚下,岂有弃民于不顾之理?当今皇上仁德,监国太子殿下更是心系百姓,已下严旨,务必保京城百姓平安。那投毒害人的逆王朱载圳,已然伏法!朝廷正在全力救治,请乡亲们相信朝廷,相信太子殿下!”
听到“逆王伏法”,百姓们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快意,但更多的仍是麻木和疑虑。瘟疫和死亡的威胁,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众人望去,只见几骑快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是个穿着青色布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背着大药箱、作郎中打扮的人,还有两辆满载麻袋的骡车。
这几人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那青袍中年人在隔离区前勒住马,看了一眼被封的井口和跪在地上的百姓,眉头紧锁,又看到被护卫簇拥的朱载垕,微微一怔,显然看出他身份不凡,但并未下马行礼,只是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杭州府‘义仁堂’坐堂杨济时,闻京师疫起,特携门下弟子及些许药材,前来襄助。敢问此处主事者何人?疫情如何?可用得上我等?”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江南口音,在一片哀戚绝望中,显得格外清越。
朱载垕眼睛一亮。“义仁堂”他听过,是江南有名的医馆,尤擅治时疫急症,素有仁名。没想到他们竟千里迢迢,主动赶来京城。
不等冯保等人开口,朱载垕上前一步,拱手还礼:“原来是杨大夫,久仰‘义仁堂’仁心仁术。在下朱寿,添为东宫属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巡视疫区。杨大夫高义,雪中送炭,朱某代朝廷,代京城百姓,谢过了!” 他隐去了真实身份,只以东宫属官自称。
杨济时闻言,连忙翻身下马,再次躬身:“原来是东宫贵人。济时一介草泽医者,当不起‘高义’二字。疫病蔓延,医者本分而已。不知现在疫区情势如何?病患症状怎样?太医院用的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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