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柱国归乡(2/2)
世叔,您方才说礼部尚书的位置难,是因为陛下……”
“不是因为陛下。”杨博打断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子维,你还没看明白吗?如今这朝堂上,大臣们的进退,九成要看内阁的脸色。
你这个礼部右侍郎的衔是陛下给的,可你能不能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却不在陛下手里。廷推也好,会推也罢,哪一个环节离得开内阁?”
张四维一瞬间哑口无言。
杨博见他面色变幻,知道他心里在翻腾,也不再往下说,只是举起酒杯:“不说这些了,老夫明日就要启程回蒲州,从此山高水远,怕是再难回来了。
你一个人在京城,好自为之吧。”
张四维回过神来,连忙举杯相碰。
两人又饮了一杯,杨博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慢慢嚼着,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做生意的弟弟,近来可好?”
张四维的弟弟张四教在山西经营盐业,生意做得不小,这事在京中官场上不是秘密。
张四维点点头:“承蒙世叔挂念,舍弟近来尚好,前日还来信说盐路运销顺畅。”
“那就好。”杨博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张四维家的生意做得大,自然也和官面上的关系分不开。
这些事他不便多问,也不想多问。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从山西今年的收成说到蒲州的旧友,从国子监新刻的典籍说到江南来年的漕运。
酒过五巡,壶中汾酒已去了大半,窗外的夜色也愈发深沉了。
花厅里的烛台换了两根新蜡,烛泪堆在铜盘里,也结了厚厚一层。
杨博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去户部坐堂,早些回去吧。”
张四维知道,这便是送客了。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朝杨博深深一揖:“世叔,此去山长水远,万望珍重。到了蒲州,若有暇,学生定当回乡拜望。”
杨博点了点头。
……
一个月之后,八月十三,宜出行。
天还没亮,杨博的马车已经装好了。
宅子里的东西前几日就已归置妥当,因他是正常致士回家,朱翊钧也没有催他,所以杨博在京中又盘桓了一个月。
杨博回家的车队从崇文门出城,刚到城门口,便远远就看见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那是山西籍的京官们。
站在最前面的是户部侍郎张四维,身后是吏科都给事中韩揖,兵部武选司郎中李复阳、国子监司业韩应元……林林总总,少说有二三十号人,都是从山西走出来在京中做官的子弟。
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按品级排列,在晨光中黑压压地站成一片,阵仗颇为壮观。
杨博愣住了。
他昨日就辞过行了,该见的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本来以为今日出城不过是悄无声息地走,没想到这些同乡竟然齐聚在城门口为他送行。
马车停稳,杨博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却见张四维大步走上前来,双手虚虚一按,朗声道:“杨公且慢,先受圣恩。
杨博又是一愣。
张四维侧身一让,只见他身后让出一个人来,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陈矩。
陈矩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装裱的卷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传得格外清楚:“杨公且慢行,陛下有旨。”
杨博赶紧下车,撩袍就要跪倒。
张诚展开那卷黄绫,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吏部尚书杨博,起家嘉靖,扬历三朝。出镇边陲则烽燧无警,入掌铨曹则门无私谒。
蓟辽之捷与有荣焉,北虏款贡预其谋也。四十余年恪恭匪懈,白首一节忠勤可嘉。
今以年高请归,特赐‘柱国元辅’四字以旌其劳,加太子太师,岁给禄米百石,所在有司时加存问。
於戏!功成身退,遂林泉之雅怀;老成典型,系朝廷之重望。故谕。”
圣旨念完,杨博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
他这辈子接过无数道圣旨。
嘉靖朝的,隆庆朝的,万历朝的。
有嘉奖的,有升迁的,有慰留的。
可这一道,不一样。
柱国元辅”。
这四个字,他担得起,可皇帝给不给,那是另一回事。
他原以为自己在吏部大堂上被皇帝当众数落了一通,临走能得个“恩礼有加”的场面话就算不错了。
却没想到,皇帝不但给了,还给得这么重,这么体面。
陈矩将圣旨卷好,双手递到杨博面前,笑道:“杨公,接旨吧。”
杨博双手接过圣旨,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老臣……老臣谢陛下隆恩。”
张诚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取过一个长条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字。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纸上,墨迹犹新的四个大字——柱国元辅。
“杨公,这是陛下御笔亲题的四个字,赐给杨公带回故里,以作念想。”
杨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在官场沉浮四十二年,自问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他捧着这道圣旨和这幅字,只觉得鼻子发酸,喉头发紧,眼前一片模糊。
陈矩又从袖中取出一份邸报,展开来给在场众人看了看,高声道:“陛下还下旨发了邸报,昭告天下,褒奖杨公一生的功绩。
诸位大人,陛下说了,杨公是三朝老臣,功在社稷,今日荣归故里,令在京山西籍官员代天子送行,以全朝廷尊老敬贤之礼。”
杨博将圣旨和御笔题字一一交给身旁的仆人收好,然后整了整衣冠,转过身来,面朝皇城的方向,撩袍跪倒。
城门口的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散乱地飘着。
他双手伏地,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杨博叩完最后一个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跪在地上,望着皇城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又像是只在心里默念。
良久,他才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七八十张熟悉的面孔,笑了笑,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
“诸位同乡,老夫在朝四十余年,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也当不得诸公今日相送。
此去蒲州,山高水远,后会不知何期。诸公在朝,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众人纷纷还礼。
张四维走上前去,扶住杨博的手臂,低声道:“世叔,上车吧,路途遥远,还要赶路。”
杨博点点头,握住张四维的手,用力攥了攥,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又回头望了一眼。
北京城。
自己仕途生涯的终点。
杨博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驶动,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混在早风的呼啸声中,渐行渐远。
……
乾清宫里,朱翊钧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望向窗外,忽然问道:“杨博走了?”
侍立在一旁的孙海躬身答道:“回陛下,走了。今日一早出的崇文门,山西籍的京官都去送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朕的戚将军现在走到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