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错(2/2)
古兰格从阴影之中缓慢走出。
暗红色的血焰在他周身无声燃烧,将他的轮廓映得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灰白色的碎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赤金色的眼眸已经彻底被猩红取代,如同两枚浸在血中的宝石,冰冷、深邃、没有任何温度。
那柄长刀被他单手握着,刀尖低垂,指向地面。
猩红的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污血,正顺着刀刃的弧度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如同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看着他们。
如同猎手看着笼中的猎物,如同死神注视着将死之人。
隐风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他想要后退,想要逃跑,想要大声呼救——但他的身体,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你……你谁啊?!”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绝望的凶狠,“我们招你惹你了……你以为流放者好欺负是不是!”
旁边一个朴实的流放者终于认出了古兰格,惊恐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们来打探画师的事!”
古兰格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说出刚才交谈的内容。”
一个中立的流放者壮着胆子,梗着脖子喊道:“我们凭什么告诉你啊?!”
“嗤——”
血芒闪过。
他甚至没有看清古兰格是如何出手的。
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阵凉意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的血洞——那是一个贯穿的伤口,边缘整齐,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刺穿。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噗通。”
直挺挺地倒下。
彻底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营地,再次陷入死寂。
隐风看着身旁倒下的同伴,看着那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看着古兰格那双冰冷得不似活人的猩红眼眸——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惹错了人。
“哐当。”
他手中的砍刀掉在地上。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在颤抖,双腿在发软,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要跪在地上,“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古兰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转过头,猩红色的眼眸落在隐风身上,如同审判。
折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眼中映着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映着篝火微弱的光芒,也映着古兰格持刀的背影。
她终究还是有些心软。
她走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古兰格持刀的手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如同一片落叶,却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古兰格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手中的刀,缓缓放了下来。
隐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你……白天的那个小姑娘。”
折枝站在古兰格身侧,浅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
“我们只是想知道明砚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隐风连忙点头,语速飞快:“明砚的事……我们的人不是白天都告诉你们了嘛。那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了。”
旁边幸存的“流放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隐风:“隐风你……”
隐风小声啐了一口,低声说:“不然你还想怎样,没看到旁边那个人吗,他可什么都能看出来,敢乱说一句话,脑袋就得落地了。”
“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丢了自己的小命,你没看见其他人的下场吗?”
他抬起头,满脸堆笑:“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全说!”
折枝沉默了片刻,望着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明砚受伤……和你们有关吗?”
那个朴实的流放者抢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还不是隐风逼她……要不然她能受伤吗?这下好了,她拿不了笔,那批画都完成不了了。”
隐风脸色一变,瞪了那人一眼,随即又堆起笑容:“嘿,你出卖我倒是很快!”
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我也没说什么啊,我不过是照例敲打敲打她。她最近有些反抗,也不太好骗了。我只是想让她老实干活别惹事,谁能想到她心理这么脆弱。”
折枝的眉头微微蹙起。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自制颜料和墨水?”
隐风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当然是为了支撑与我们合作的画师们的创作,降低一下作品的成本嘛。”
他顿了顿,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又补充道:“我们……本来是山云阁的员工。百辞先生让我们伪装成流放者,是为了掩人耳目。”
那个朴实的流放者也跟着点头:“百辞先生说过,这些事私下里做,就算出事了也不能影响到山云阁……”
隐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喜欢和我唱反调?!”
折枝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
她只是站在那里,浅粉色的眼眸微微低垂,轻声说:
“原来你们是山云阁的人。从头到尾,与明砚有交集的,都是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了:
“怪不得白天你们提到明砚时,脸色有点奇怪……”
夜风呼啸而过。
篝火发出最后的“噼啪”声,似乎在为这场对话画上句号。
一切的线索,已经齐了。
事情的真相,已经摆在了二人面前——那些被刻意隐瞒的,那些被扭曲的,那些被推卸的,此刻全都如同被剥开外壳的果实,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可不知为何,折枝并不能为此感到高兴。
得知真相的她,似乎深受打击。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望着隐风那副卑微的、求饶的嘴脸。
她为真相感到不公。
为什么原本纯真的画作,会被用来肆意赚取钱财,甚至伤害他人?
为什么那些心中怀揣着梦想与热爱的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走上错路?
为什么心中对于画作最真挚的热爱,此刻却成为了错误本身?
那些问题,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想起明砚躺在担架上、浑身是伤、嘴角残留着血迹的样子。
她想起那间破旧的画室、那些堆叠如山的重复画稿、那些被揉成一团的废纸。
她想起那些画——即使是那些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画,笔触中依旧能看出画者对美的追求,对山水的热爱,对“创作”本身的本能渴望。
那些,本没有错。
错的是什么呢?
折枝不想再想了。
她一个人靠坐在树下,低下头,浅粉色的眼眸被发丝遮挡,看不清表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哭。
但那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疼。
古兰格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收起长刀,血焰无声消散,那双猩红的眼眸也渐渐褪去了冰冷,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柔的赤金色。
他转过身,朝着那棵树下走去。
脚步很轻,很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后——
他缓缓蹲下身。
伸出手,将那位迷途的少女,再一次拉入怀抱。
那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轻轻地带进自己怀中,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胸口,让她听着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折枝的身体微微一僵。
“古兰格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努力维持的平静,“我……我没事……”
古兰格没有说话。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夜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安心的涟漪。
“还在为这件事而迷茫吗?”
折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身上那温暖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腔里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只是觉得……有些感同身受。为什么会这样……”
古兰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那双因为流泪而微微泛红的眼眸,对上他那温柔的瞳孔。
他伸手,轻轻摘下了她的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眸显得更加清澈,也更加脆弱。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古兰格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能力,尽可能得到好的结果。”
他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了那里残留的湿润。
“我之前就说过了。”他的声音更加柔和,“错,从不在你身上。错误的从来不是画作本身,而是那些利用它们伤害他人的恶人。”
折枝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又一次将脸埋到古兰格的胸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隐藏。
古兰格虽然听不到少女此刻的心声,但胸前那浅浅的湿润感,无疑说明了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女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紧抓着自己衣襟、指节泛白的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掠过她的发梢,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如同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远处,篝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火焰,化作一捧温热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夜风轻拂,带来旷野特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凉意。
但在那个怀抱里,一切都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