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旧臣已逝(2/2)
臣近日偶感风寒,旧疾转重,精神颇觉不济。然大军粮草之事,不敢稍懈。
户部粮册已核毕,夏税已入仓,北征所耗,尚有余存。臣拟就此封奏,请陛下安心,凡事皆有着落。
臣伴陛下多年,目睹陛下自艰难中崛起,一日不敢或忘。陛下但有驱使,臣虽万死不辞。”
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格外凌乱,像是写到一半笔都握不住了:“臣桑维翰顿首。”
石漱钰拿着那本奏折,指节捏得发白。她仔细看了看日期,那正是她大军围困幽州最紧张的时候。
桑维翰在病榻上,替她核完了户部的粮册。
“这封奏折是何时送出的?”石漱钰声音沙哑地问。
石雪低声道:
“桑相公写这封奏折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汴梁那边的人说,他写完这封奏折后,便再也下不了床。
但他仍每日让人把各地粮草调运的文书送到榻前,一一过目。”
她顿了一顿,“他最后几日,已不太认得人,却还念叨着北征粮草可够,可莫要饿了将士们。”
石漱钰低下头,攥着那本奏折的指节已然泛白。桑维翰是她政变之前便已拉拢的盟友,是她文臣中最可信赖的栋梁。
当年她以摄政公主的身份掌握朝政,位列文官首位的便是桑维翰。
从那天起,他替她理政、安民、整顿吏治、运转钱粮。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一桩桩替她剪除;那些棘手得连她都头疼的政务,他总是处理得妥妥帖帖。
可以说,她能在短短数年间坐稳那把椅子,对外与契丹周旋不落下风,对内削平诸镇俯首听命,靠的便是桑维翰这个萧何在后方源源不断地支撑着。
维翰状貌既异,素以威严自持,晋之老将大臣,见者无不屈服。
后来她与契丹撕破脸,为防不测,让桑维翰去经营洛阳,李崧去经营长安,为的是留一条退路。
待她北伐胜利,活捉耶律德光回到汴梁后,才将桑维翰调回京中,重新拜为宰相。这许多年,他一直是她最安心的一根支柱。
石漱钰放下第一本奏折,又缓缓打开第二本。笔迹李崧的,方正而峻整,一如他这个人。
“臣李崧顿首再拜,谨奏陛下:
关中经臣数年经营,今已见成效。长安、同州、华州三城仓储充实,户口渐复。如今关中计有民户二十三万,岁入可供军需。
臣已募练新军五万,分屯京兆、凤翔、同华,甲仗齐整,可堪一战。
陛下北征归来,稍作休整,便可挥师南下,先取蜀中。蜀地富庶,若得之,则江南可图。
臣老矣,不能亲随陛下入蜀,然臣所治之关中,愿为陛下入蜀之基石。蜀道之险,不在山川,在粮草。臣已将粮道探明,沿途关隘皆有图画,另附折呈上。
臣李崧顿首。”
石漱钰看罢,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奏折的折痕。石雪低声道:
“京兆府那边送来的消息,李相公是背发痈而卒的。据说他数月前便已觉背上疼痛,却不以为意,只道是操劳过度,歇歇便好。
直到痈疮溃烂,才被亲随发现。郎中看过后摇头说,‘此痈已入脏腑,药石难医了。’
弥留之际,他仍在看蜀中的舆图,叫人把几个山口的路况一一标出来,说是……陛下迟早要用。”
石漱钰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那两本奏折从手中滑落,跌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一开始只是无声地落泪,可胸腔中那股堵塞的酸楚越积越沉,终至再也压制不住,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克制许久的颤抖。她放声痛哭起来。
帐外的亲卫听到声音,无声地向后退了两步,远远地守着,不再靠近。
石绿宛和石雪也红了眼眶,不敢上前劝,只静静地守在旁边。
石漱钰哭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嗓音沙哑如破锣:
“朕正欲一统四海,雄心勃勃之际。朕之萧何、韩信、管仲、张良,却皆离朕而去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朕就如刘裕失却刘穆之一般,孤家寡人,还有谁来替朕筹谋天下?”
石绿宛哽咽着轻声道:“陛下,桑相公和李相公……都是积劳成疾,硬生生累死的。他们为陛下把身子熬干了。”
石漱钰听了这话,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两本奏折,桑维翰临死前还在替她核粮册,李崧弥留之际还在替她标蜀道。
他们都是一样的,明知自己大限将至,却仍将最后一丝气力用在了她身上。
她缓缓地将两本奏折重新拿起来,摊平,抚过那些字迹,轻声说了一句:“朕,记着你们。等朕一统天下那天,朕会告诉你们。”
帐中许久无话。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帐帘,映在案上那两本奏折上,那一行行墨迹仿佛还带着主人仅存的温度。
她的萧何、她的张良,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