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山腰上的工棚(2/2)
夏勇的酒劲儿一下子就醒了,回头看了马叔一眼。两百一局,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可话已出口,他又拉不下脸反悔。他硬着头皮坐到了牌桌边。马叔也跟着坐了过去,手里攥着半杯凉水。
那一晚的牌局,出奇地顺。夏勇和马叔轮流坐庄,每一把牌都像是被人提前洗好了一样,夏勇好几次想拆牌,摸起来却是整手连张。几局下来,桌上已经堆了大几百块钱。钞票新旧不一,叠得还算齐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收过来的。
马叔看了看桌上的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上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些钱不该赢。他把面前的钞票推了推:“两位大哥,咱就到这儿吧。今儿赢的钱,还您一半。”
夏勇也附和:“对对对,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再赢这么多太过了。”
穿灰夹克的男人没有看桌上的钱,只是将手里的牌合拢、搁在桌面上,动作很轻,牌面贴桌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他站起来,朝饭菜桌走去:“不玩了就再喝点。”
夏勇站起身跟了过去。马叔没有动。他坐在原地,拿起桌上的一张钞票,对着灯光翻了一下。是真的,有防伪线,有水印。可手感不对,像是比正常的纸币薄了一截,边缘也不太齐,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他又拿起一张,一样的。
“夏勇,你看看这钱。”他朝那边喊了一声。夏勇没有回应。他已经坐到了那张饭菜桌旁,举起酒杯,像是在跟对面的什么人碰杯。马叔抬起头——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对面,一个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另一个握着酒瓶,瓶口悬在杯沿上方,没有倒下去,停在那里像忘了该做什么。
马叔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透口气。”
工棚外面很黑。月亮被云遮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那扇门漏出一小条昏黄的光带,像一张纸条,贴在地面上。马叔找了个草丛解手。一泡尿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尿液浇在树叶上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他拉好裤链,摸出一根烟准备点上,抬头看了一眼——工棚的轮廓正在变薄。
他揉了揉眼睛。铁皮墙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墨水在湿纸上洇散。屋顶的瓦片最先没了,然后是墙,最后是那盏灯泡,在熄灭之前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原地只剩下两个坟包,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坐了太久的旅伴。坟头生满了枯草,缝隙里插着几根竹签,上面系着褪了色的布条。坟前摆着酒菜和水果,碟子破了边,碗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夏勇坐在其中一座坟前面,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把泥土往嘴里塞。他的腮帮子鼓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进坟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珠翻上去,只剩一片浑浊的白,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短促、含混,像嗓子里塞满了沙子。
马叔冲过去,一把拽住夏勇的胳膊往后拖。夏勇的身体又硬又僵,像一块刚从湿泥里挖出来的木板。马叔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伸进去抠泥。泥土混着草根,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像是被雨水泡了很长时间的木头。夏勇喉咙里发出一阵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深处翻了个身。马叔连抠了三四下,夏勇猛地一弯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东西落在地上,有一小堆,灰褐色的,黏在草叶上,其中夹着几根没嚼烂的青虫。
马叔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把夏勇扛上肩膀,拔腿就跑。他在林子里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像是一双脚踩在落叶上,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在等他跑不动。他没敢回头。跑到最后,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摔了出去。等他撑起身体,手触到了硬硬的路面——是水泥,主路的边缘。他回头看,身后只有林子和风。
夏勇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星期才恢复过来,但胃口一直不好,闻到荤腥就皱眉。马叔后来跟他说起那晚的事,夏勇一脸茫然,只说记得自己坐在工棚里吃饭喝酒,然后就被马叔拽出来了。
“就这些?”马叔问他。
夏勇想了很久,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胃:“我吃的那块肉,嚼着嚼着就是泥味。可我当时以为那就是肉,就是有点干。”他顿了顿,声音闷下去,“像坟头上的干土。”
后来马叔从上山挖笋的老乡那里听说,凤凰山早些年修过一座庙,快过年的时候工地放了假,留了两个人看材料。连着下了几天暴雨,夜里泥石流下来,把工棚和人都埋了。第二年找到他们的时候,附近只立了两座空坟,说是给无处可去的魂落脚用的。至于那两个守夜人叫什么名字,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一个姓刘,一个姓陈。有人说他们是外地来的,过年没回家,连尸骨都是后来家人收的。马叔没再打听。
后来他每次路过凤凰山,都会绕开那条小路,宁可走远路下山,也不走那条近道。有一次夏勇喝多了,又提起那天的事,问马叔:“你说那两个人,是不是还在那儿等人跟他们打完那局牌?”马叔没有回答。他后来再也没走过那条路。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肩胛骨之间会忽然凉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翻了一张牌,很轻,像那局牌始终没有打完。桌面上还剩半杯凉水,水面一直没有彻底平静,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回那张椅子了。他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后背凉过一阵,像风从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缝里漏进来,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