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山腰上的工棚(1/2)
凤凰山的傍晚来得很快。马叔和夏勇五点钟从山顶下来,沿着那条挖笋人踩出来的小道往山脚走。天色还是亮的,林子里有斑驳的光影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步子不算慢,脚底下的山石被踩得松动,偶尔滚下去几块,在寂静的坡上弹跳几下,被下方的灌木吞没。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马叔觉得不对劲了。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身边的杉树像是刚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他记得,二十分钟前就见过。
“马哥,咱不会是遇上鬼打墙了吧?”夏勇的声音有点发虚,他本来就是个爱说话的人,平时话比谁都多,可这会儿步子却慢了下来,手里的汗把上衣下摆攥得湿了一小片。
马叔皱了皱眉。他从不信这些,在外头这些年什么没见过?可今天的路确实不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信号,但导航地图上的蓝点正在一片没有标识的绿色区域里转圈,像一只失去方向的眼珠。“别瞎说,就是走岔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前迈了两步。但他自己也清楚,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七八回了,不该走岔。
天暗得比预想快。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林子里已经看不清三米外的树干,只有头顶一小片天还泛着青白。马叔正准备提议就地等天亮,前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夏勇先看见的。“马哥,你看!有光!”他步子一下子就快了,拨开挡路的藤条就往那个方向钻。马叔跟上去,拨开最后几根树枝,看见一间铁皮工棚立在空地中央。工棚不大,屋顶压着几块风化的旧瓦片,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钨丝在昏黄的玻璃罩里微微发红,把门口一小片地照得灰蒙蒙的。铁皮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广告纸,字迹已经模糊了。
马叔走到门口,伸手敲了两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铁皮是凉的。
“门没锁,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一个连头都懒得抬的人随口应了一声。
马叔推开门。工棚里比外面看着稍微大一些,靠墙搁着一张折叠床,床板光秃秃的,没有铺盖。正中间一张木桌,桌面上刻着横七竖八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钉子画过很久。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打牌,背对着门口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侧对着门的那人穿着一件灰夹克,袖口沾着暗色的渍迹,看不清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桌上摊着扑克,但牌面都是背朝上的,像是刚发到一半,又像是从来没翻开过。
“两位大哥,”马叔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我们是山下工程队的,下山走迷了路,想跟您二位问个路。”
坐在对面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慢悠悠地翻了一张牌,没抬头:“这么晚了,还下什么山?都是干工地的,别见外了,今晚就住这儿吧。”
夏勇一听这话,连忙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着笑:“那太好了!我们正愁没地方落脚呢。哥,您贵姓?”
背对门口那个男人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饭菜还有,酒也有,对付着吃点。”
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靠墙搁着一张窄桌,上面摆着几个搪瓷碗碟。中间是一盘红烧肉,酱色很重,油光发亮;旁边一条清蒸鱼,葱丝铺在鱼身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另一碟是炒青菜,里面夹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碗筷是干净的,碗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
夏勇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坐过去了。马叔站在桌边犹豫了两秒,也挨着坐了。夏勇倒酒、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哥您太客气了”“这伙食比我们工地强多了”之类的话。马叔胃不好,只盛了半碗饭,夹了几口菜尝了尝。肉是冷的,入口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肉腥,更像是泥土被雨水泡透之后翻出来的那种涩味。他没吭声,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那两个男人始终没有回头。一个出牌,一个跟牌,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低声说一两个字,像是牌局已经进行了一整天,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下一局重新洗牌。
夏勇喝了三杯酒,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杯子站起身,朝牌桌那边走过去:“两位哥,光打牌也没意思,咱弄点输赢呗?”
穿灰夹克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平,像水面被压平了之后又凝了一层霜。他嘴角动了动,看不出笑没笑:“行,两百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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