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外婆的病(2/2)
他拿出一个红色药瓶,用食指沾了里面的深色液体,涂在外婆两侧太阳穴上,说是蝙蝠血,属阴寒之物,能招魂。他把门窗关严,墙角那根蜡烛的火焰忽然矮了一截,变成一小团暗黄色的光,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屋里冷了下来,冷得不像秋天。
外婆坐直了身子,眼神清明了,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完全不是她自己的——一个细细的、带着童音的调子,像个小女孩:“我娘呢?我要见我娘。”
外公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刘瞎子问它叫什么名字,外婆的嘴一张一合,那声音从她喉咙里钻出来:“我叫徐璐,读三年级。”
外公猛地看向我妈。我妈也愣住了,脸上白了一片:“徐璐……铁根叔隔壁那个?掉河里淹死那个小姑娘?”她说完就冲出门去了。
刘瞎子让我外公继续问,不要打断。外公绷着声音问:“你回来干啥?这几年住哪?”
外婆——或者说徐璐——的声音平平的:“我回来办点事。就住在屋底下的下水道里。”外公头皮一紧,这屋子的下水道通着村口的三文河,那孩子就是淹死在河里。他后背发凉,可刘瞎子示意他不要停,他正要再问,外婆忽然转头看向门口:“我娘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满脸疑惑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外公让她坐到床边。她刚坐下,外婆就开口了:“那5000块钱,你放哪了?”
陆美凤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外婆继续说:“那天我听见爹和二虎他爹商量,要拿你的钱去赌,我先回家把钱藏起来了,埋在家门口那棵槐树底下。”陆美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丈夫是个赌鬼,她确实攒了一笔钱准备给女儿上学,可丈夫一直想拿去翻本。她没想到,女儿什么都听见了,还把钱藏了起来。
“我出去玩的时候掉河里了,”外婆的声音低下去,“钱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陆美凤已经说不出话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刘瞎子递过来一张纸,她攥在手里,攥到边缘发皱也没松开。外婆缓了一下,又说:“娘,你答应给我买那件红外套的,红梅阿姨店里那件,红底碎花的,领口有一圈白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有些发颤,像那句话已经在她喉咙里存了很久了,存到布料的颜色和触感都快要褪光了,才终于有了递出来的机会。陆美凤终于哭出了声,她确实答应过女儿好几次,可家里一直紧巴巴的,她总说“年底吧”“明年吧”,一年拖一年,直到拖到再也没有年底了。她伸手去握外婆的手,指节发白,像要把那句已经迟了太多年的话攥进掌心里带回去。
“我该走了,”外婆的声音轻得像一根要断的线,“打扰这位婆婆了,帮我跟她道个歉。”说完,她眼珠一翻,整个人往后一仰,外公赶紧扶住她。她在外公怀里,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鼻息贴着他前襟的布料,浅浅地一下一下,像一扇关好的门缝里还在往外漏着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流。
刘瞎子吹灭了蜡烛,打开门窗,让午后的阳光铺进来。他说:“没事了,多晒晒太阳,让屋里通通风。”
陆美凤回家后,在那棵槐树底下挖出了那笔钱,一分不少。后来她照那件红衣服的样子,让人做了好几套纸衣裳,烧在徐璐坟前。火苗跳了半晌才肯熄,布面卷曲成暗褐色的细线,像骨头慢慢沉进灰里。坟头添了新土,草还没有长齐,风从河边吹过来,把最后一缕青烟扯散了,和远处的水面一样平。
外婆后来慢慢好了起来。虽然有些事情还是记不太清,但她能认出家里人,也能说整句话了。只是有一回我陪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忽然侧过头,朝着门口那棵槐树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她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来,眯着眼继续晒太阳了。那棵槐树的树冠被风吹动的时候,枝叶晃动的方式像是在招手——不朝人,朝那片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