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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鸣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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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板每次喝酒都爱讲这段事。酒杯一端起来,脸就泛红,话也跟着上来了:“你们可别不信,我当年的第一桶金,是从一口破水缸里捞出来的。”

他早年穷,跟着村里一个姓周的包工头到处拆房子建房子。周包工头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动不动就骂人,可对林老板还算照顾。林老板年纪小、手脚麻利,干活从不偷懒,周包工头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既是徒弟又是帮手。

那年开春,有个偏僻村子的大户人家要改造老宅,周包工头接了这活儿,当天就带着林老板赶去量尺寸。两个人早上五点就出了门,开着那辆漏风的面包车,一路颠簸了快十个小时,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老宅子在一道巷子尽头,门头很高,是那种老式的青砖门楼,砖缝里长满了干枯的杂草。大门是黑漆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边角都发毛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两边的院墙塌了好几截,露出里面的破瓦和朽木,整座院子像一座被时间落在身后的东西,歪在那里等着什么人把它拆掉。

林老板上前敲门,敲了好几下没人应。他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乒乒乓乓的,像铁器在碰撞,隔着厚木头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一个很深的罐子底下往上冒。周包工头等急了,正想再打个电话,巷子外面一阵摩托声由远及近,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妇人跨着摩托车拐了进来。她一边骂这破宅子门都锈死了,一边费劲地拧开铁锁,头也不回地招呼他们进去。

林老板跟着她进了院子,刚跨过门槛,迎面一股阴风裹着灰尘灌过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院子里到处是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碎瓦片散落一地,正房的一面墙已经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地上,像一根折断的骨头。墙角长满了青苔,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一种暗沉沉的绿。

妇人领着周包工头去了前厅谈活儿,林老板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他沿着墙根走,脚下踩着碎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一口大水缸前面停住了。那水缸半埋在墙角,缸沿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可就在他走近的瞬间,耳朵里钻进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那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被敲了一下,余音贴着地面一路滚过来,闷在缸壁里散不出来。他换了个方向站,嗡鸣声跟着转了一个角度,像是被他的位置牵住了。他喊了一声周包工头,那头没人应,只有前厅传来的说话声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他探头往缸里看,缸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青苔,里面躺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石头还是铁器。青苔覆盖着它,只露出边缘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已经伸了进去。指尖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嗡鸣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缸底动了一下,蹭着他的指腹滑过去了。他攥住那块东西往上提,沉甸甸的,沾着湿泥和碎苔。青苔被蹭掉了一块,底下露出暗绿色的金属表面,上面刻着什么。他正要用指甲刮开看清楚,背后传来周包工头的喊声:“小林子!干啥呢!”

他手一抖,那东西“当”一声掉在地上。嗡鸣声瞬间消失了,像被人猛地按住了,连余音都没留。

妇人循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属疙瘩,随口说喜欢就拿走吧。周包工头瞪了林老板一眼,拉着他走了。林老板也没敢再碰那东西,可心里一直惦记着。晚上在借住的老乡家里,他把那金属疙瘩从口袋里掏出来,拿着抹布和刀片一点一点地蹭。包工头嫌臭,把他赶到了门外蹲着。他蹲在门槛外面,借着屋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蹭了将近一个钟头,那东西才终于露出了真容。

是一个铜疙瘩,巴掌大小,外形像某种乐器,又像容器。表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弯来绕去的,有的像是人形,有的像兽面,断断续续地在铜面上绕了一圈,像一道关不上的门。侧面有四个小孔,一边翘起,另一边连着一个圆柱形的把手,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他托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把什么重物握在了掌心里,抻得手腕发酸。他把东西擦干净了放到床底下,就躺下了。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山谷里,脚下的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得像浸透了水。他低头一看,满地都是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有的脸朝上,眼窝空洞,嘴巴大张着,嘴唇已经干缩发黑。他吓得往后退,后脊梁撞上什么东西,一抬头,一张青灰色的脸正对着他——那人还没有死,脖子被劈开了半边,血正顺着颌骨一滴滴往下淌。那人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话,可嗓子已经断了,只剩下气声贴着他脸侧往外漏,带着一点冒泡的腥味。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第二天他无精打采,被周包工头骂了一顿。可当天夜里他又做梦了。这回他梦见自己趴在一片古战场上,旁边是一个被长矛刺穿肚子的士兵,肠子从伤口里挤出来,人还没咽气,在地上扭动挣扎,一只手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手指蜷着,像要抓住他的衣角。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嗡鸣声,和白天在水缸边听到的一模一样。那声音贴着地皮滚过来,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刮着,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响。那些士兵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开始后撤。战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尸骨和一截折断的旗杆,旗杆顶端缠着一角破布,在风里慢慢翻着。他醒了,天还没亮,枕巾湿了一大片。

他翻身下床,把那铜疙瘩拿了出来,敲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像一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顺着脑后的骨头一路滑下去,停在后脑勺凹陷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那道缝隙往里爬,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等他自己把壳打开。村子的狗全被惊动了,狂吠声此起彼伏。他吓得赶紧把东西塞回床底,可那一声响,他听清楚了——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第二天就跟包工头请了假,揣着那东西去了县城,在一家旧货市场挨个问,没人要。眼看天快黑了,他走进巷子最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古董店。老板正躺在藤椅上打盹,瘦瘦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林老板掏出那铜疙瘩搁在柜台上,老板一下子就坐直了,推了一下眼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拇指在花纹上慢慢摸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俩人扯了半天价。老板说这东西不干净,不好出手。林老板说那你还看这么久。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像是看生意,像是看病人。最后林老板揣着八百块钱走出了那家店。古董店老板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这东西叫鸣金,战场上用的,一敲就收兵。沾的血太多,谁留谁倒霉。”林老板攥着钱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走出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后颈。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收回了手指尖。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家店的门有没有关上,也没有停下来确认那道触感是不是自己的手汗。那天下午他攥着八百块钱走进县城汽车站,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在赶一趟不能错过的车。他怕的不是老板反悔,他怕的是那件东西还能发出声音,而他还能听见。后来的事没必要细说——他南下做生意,白手起家,发了财,成了林老板。他后来见多识广,知道那是春秋战国的东西,放到现在至少值几十万,可他始终没有再提起过那声音。那声音不需要被描述出来,它只需要在某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从他自己身体的某个缝隙里重新响起来,像一根丝线从锁孔的边缘慢慢磨过去,越磨越细,细到你觉得它快断了,它又撑了一下,把自己拉直了,然后停在那里,等着下一次安静。有时候夜里喝酒喝到微醺,他还会跟人讲起那个铜疙瘩的事。讲最后那段的时候他会放慢语速,像是在给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腾出位置,好让它落地时轻一些。他说完一般会沉默一阵,盯着杯底那层薄薄的酒液,像是在等那一声早已消失的嗡鸣从杯底重新浮上来。它没有再浮上来。他只是看着那层液体表面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方悬停了一下,又退回它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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