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二傻(1/1)
“二傻”的小名叫二傻,其实他姓齐,大号齐小杰。
他脑子比别人慢半拍,说话吞吞吐吐的,可就是爱跟着我们。我们去哪,他去哪。我们捉弄他,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样颠颠地跑来,手里攥着几块糖,分给这个分给那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辉哥”“强哥”。那时候我十二岁,大强比我大两岁,是我们那一片的孩子王。大强嘴碎,鬼点子多,亮子和狗剩是他的跟班,我就那么混在其中。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天下午,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我们在楼下玩捉迷藏,轮流当鬼。每次轮到二傻当鬼,他都笨得要命,数数慢,找人也慢,我们经常躲在一处看着他在楼下乱转悠,像一截被风吹得打转的枯树枝,隔半天才喊一句“你们出来吧,我不找了”,嗓子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那天轮到二傻当鬼了,他有点不乐意,求我们让他也当一次躲的人。大强把我们拉到一边,说让他当一回,反正不会让他真躲太久。二傻趴在墙上开始数数,大强冲我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快跑。二傻数得很慢,数一下顿一下,像在把每一个字都认一遍。我们几个嘻嘻哈哈地散开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像放大了好几倍。
我跑过一个拐角时,撞翻了一个五斗橱。破木头做的,油漆斑驳,抽屉那面朝下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沉又结实,像把什么东西一下扣住了。我整个人被震得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狗剩和亮子跑过来扶我,问我有没有事。我爬起来拍拍土,心里发慌,怕撞坏了东西回家挨骂。狗剩说那就是垃圾,过几天会有人来清走。亮子催我快跑,说别让大强抓住。我们三个跑开了,谁也没回头看那个倒扣的抽屉。
大强很快找到了我们三个。可二傻怎么也找不着。平时他爱藏的地方——楼门后面、车底下、楼梯拐角——全找遍了。大强站在太阳底下,耳朵根发红,用手背蹭着额头上的汗珠子,说他妈那边也没回。他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不肯咽下去。我们三个人分头喊了几遍,风把声音送出去,又卷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我们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大强带着我去二傻家报信。他妈妈正在择菜,听大强说完,手里的菜叶掉了一地,嘴角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直接冲出了门。邻居们都出来了,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晃来晃去,喊二傻名字的声音一浪一浪的。后来几天,寻人启事贴满了街口的电线杆,上面印着二傻的照片。照片上的二傻歪着头,嘴角微微咧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抬手招呼我们过去。我每次路过都会低下头,假装没看见那道目光从纸面上落下来。
我路过那堆垃圾的时候,隐约听到一阵闷闷的动静。声音不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木板底下慢慢蹭着,又蹭不动,只能贴着壁面来回磨。我停下来听了片刻,用手电照了一下,只有黑漆漆的木头裂缝。我喊了一声“二傻”,没人应。周围太吵了,大人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远近,手电光柱在墙面上扫来扫去,把我的影子切碎了又拼上。我想大概是自己听错了,就转身跑开了,鞋底在干泥地上蹭出的声音被风吹散进巷子口,像落进了一口看不见的井里。跑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垃圾在灯光最暗的地方静静地蹲着,像一个还没被人翻开的抽屉。
四天,整整四天都没找到。那几天我没怎么睡好,每次闭上眼眼前就是那道裂缝。
第四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全身动不了。有人喊我的名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一条管道传过来,尾音被拉长又磨短。然后我看见了——二傻从一个木盒子里往外爬,动作极其缓慢,指甲破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地拖着地面,指甲盖翻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肉。他一边爬,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在复述一句话,又像在念一串破碎的音节。他的喉咙里带着细碎的气泡响动,像在水底下开口说话。他伸出的那只手离我越来越近,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掉的褐色碎屑,像是黏在板壁内侧的东西被反复抠过又抠碎了。那股熟悉的、腐臭的气味从梦里渗出来,混在床头的空气里,像是用什么方式重新进屋了。他搭上了我的床沿,就要贴上我的脸了——我猛地惊醒,坐起来,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连着三天,每晚都是同一个梦。那只伸过来的手越来越近,指甲越来越烂,碎屑越来越细。
第三天早上我终于想明白了——那个木盒子,是抽屉。就是我们那天撞翻的五斗橱的抽屉。二傻那时候就躲在里面,我们把它撞翻了,抽屉那一面朝下扣在了地上,他从里面打不开。
第二天一早,楼下垃圾堆放处围满了人。那股臭味比梦里还重,混着晒热的铁皮和烂木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像一双手从鼻腔反着往里探,一直探到喉咙口。警察和法医都来了。五斗橱被翻过来,抽屉拉开的瞬间,二傻的妈妈当场昏了过去。她倒下的时候,膝盖先磕在水泥地上,那一声闷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进那个下午最安静的几秒钟里。
二傻蜷在里面,身体已经腐烂了,手呈蜷缩状,指甲全黑了,指腹磨烂了,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浅粉色的肉芽,边缘已经干裂,像被反复蹭过又干透的旧裂口。抽屉内侧有密密麻麻的挠痕,又浅又乱,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只能贴住板壁,没有力气再推开它。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移过来,把整片地面切成两半——一半还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半已经被暗影吞进去了。二傻就躺在暗影与光的分界处,像停在那道缝隙上不肯落下去。
警察说,初步判断是困在里面窒息死的,时间大约三到四天。也就是说,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听错,如果那阵闷响是别的什么,如果我停下来把那个抽屉翻过来看上一眼——如果我能把那道裂缝再掰开一丝,让光从外面透进去,那一声闷响可能就会连成一个句子,一个名字。可我没有。我跑了。我的脚步声把那根线踩断了,再也续不上了。
我躲在角落里哭,谁也没敢说。那个抽屉,那场梦,那块黑漆漆的木头裂缝——我把它们拧紧,压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以为不打开就不会再看见。可那只手还是伸过来了,只是没有贴着我的脸。它停在某道裂缝的中间,像在等着我主动往那边看一眼。我缩在那道裂缝的另一侧,眼睛闭着,那道缝隙比之前宽了一些,不,是我看它的时候,它变宽了。依然没有人从那边探过来。只是那道缝隙越看越宽,像抽屉自己正在慢慢往外滑,等我什么时候准备好,把它彻底打开。
那根被踩断的线,我一直以为它不会再被接上了。可它还在那里,在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被风吹得轻轻动着,像一个绕了很久的结,正在一点一点自己解开。那道结解到最后一步,停住了。线头垂在那里,像在等我伸手过去把它接上。我没有伸手。
后来二傻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旁边那个小一点的土包是他妈妈的。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深了,风吹过的时候像二傻以前走路时垂着脑袋晃来晃去的样子。我蹲下来把草拔了拔,露出来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慢慢渗着。
大强把纸钱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纸灰被风卷上半空,飘飘悠悠地打着旋,落到旁边的枯草上又落下去。他蹲在火堆旁边,低着头,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他老婆抱着孩子在后面站着,那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神愣愣的,像二傻小时候看人时那种直勾勾的样子。
没人说话。只有火苗舔着纸钱的声音,噼啪噼啪的。
我蹲在最边上,手里的纸钱烧完了也没再续。灰落定之后,我说了一句“走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强拍了拍他儿子的脑袋,把孩子往他老婆那边推了推,也站起来了。山坡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最后几片纸灰卷起来,吹过坟头又落下,像有谁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不动了。
我们往山下走,走出去几十步,大强的儿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爸,那个人站在坟前面不走。”大强的手在他儿子后脑勺上停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是把孩子的脑袋轻轻转了回来。然后我们继续往山下走,谁也没再回头看。
那天之后我再没去过那片山坡。有些话说不出,有些路不能走第二遍。二傻的事已经过去了,他妈妈也过去了。那根被踩断的线,没接上,也没人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