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黑色七月(1/2)
1998年7月7日,星期二,晴,蝉鸣从早到晚未停。
上午的复习计划是解析几何第二轮:圆锥曲线综合题。
昨天画完四张框架纸之后本该趁热打铁,但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两页课本,目光落在“双曲线”三个字上,看了三遍也没读进去。
窗外的蝉鸣像一把锯子,来来回回地拉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空气又闷又厚,像有人往整个房间里灌了一层被晒过的棉被,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我盯着那道双曲线的标准方程看了一会儿,x2/a2 - y2/b2 = 1,分母不同,符号相反,两条渐近线向外张开,永远不闭合。我记得这个公式,也知道它怎么用,但今天就是落不了笔。
我把笔搁下来,起身走到窗边。操场方向很安静,但围墙外面那条通往一中的路上有声音传过来——断续的人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汽车引擎的低沉嗡鸣。
今天高考。
我站在窗前又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穿过梧桐树叶的间隙落进来,被蝉鸣压下去又浮上来。我转身走回书桌前,把课本合上,拉上了笔袋的拉链。
“妈,我出去一趟。”我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洗好的青菜,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侧过头来看我:“去哪儿?”
“今天高考了,我想去校门口看看。”我弯腰系鞋带,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早点回来,中午得吃饭。”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伸手推开门,热浪迎面扑来。
从家到四中门口大约骑车十二分钟。今天骑得慢一些,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细碎的沙砾在轮胎下发出均匀的窸窣声。路两边的法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人行道上。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有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有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妇女在树荫下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条叠成四方形的毛巾。有人在树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面前摊着一份卷了边的报纸,但没有在看,目光一直落在校门口那个方向。
我在离校门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支好车。铁栅栏门关着,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卫李大爷今天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摞一次性纸杯。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我站在一棵法桐树底下,树荫正好罩住我的肩膀。
警戒线从校门两侧拉出去,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明黄色的折线。线外站着很多家长,三三两两的,有人靠着围墙蹲着,有人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的气味——从某个人身上飘过来的,混合着花露水和柏油路面被晒热的味道。
一个穿深蓝色短袖的中年男人靠着电线杆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来来回回地转着那支烟的过滤嘴。他转得很慢,拇指和食指捻着烟嘴的软木部分,一圈一圈地捻,像一个在数时间的人。
然后铃声响了。
不是闹钟那种急促的响,是从教学楼深处传出来的、低沉而悠长的电铃,“嗡——”地一声从远处荡过来,穿过围墙、穿过法桐树叶、穿过警戒线。线外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半拍。几秒钟后,小门里有人走出来——穿着校服的、戴着眼镜的、手里捏着透明笔袋的,一个接一个从门里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笔袋贴在胸口的位置上,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走出小门之后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沿着人行道往右边走了。
第二个是个男生,出来之后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塞进耳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耳机线上反复捋了两遍,像在确认那根线没有被什么东西缠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小门里像一条被松开的管子,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吐出来,不挤,不慢,但一直有人在往外走。
那些走出来的人,有的停下来和等在门外的家人说话。有的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有的低着头翻手里的准考证。风油精的气味在空气里浮着,有人的手腕上贴着创可贴,有人的校服领子翻折了一角没有拉平。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朝门口快走了两步,等在门外的女生看见她,步子忽然加快了一些,但走到面前时又慢下来,伸手捏了一下那女人递过来的毛巾。那动作很短,像一只手伸出去碰了一下另一只手就收了回来。
我站在法桐树底下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门里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从某个被绷紧的空间里被放出来的。
他们是高三。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天。
明年今天——1999年7月7日——我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我的名字贴在考场的座位表上,笔袋里装着削好的铅笔和橡皮,校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这件事正在往我这边走,每一天都在靠近。像一根绷直的线,一端在我手里,另一端在1999年7月7日。握紧也没有用,线不会断,它只会一天一天地朝这边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拉近一截。今天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别人走出来,明年站在警戒线里面自己走出来。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什么也没握,但手心那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我慢慢把手指收拢回去,关节收紧时骨节之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书页被折了一下。
然后又张开。
回到家,午饭母亲已经摆好了。我坐在桌前低头吃,母亲坐在对面喝汤。窗外的蝉鸣没有因为进了屋子就变得小一些,它们趴在纱窗外面,把那种单调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网格间挤进来。母亲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校门口看到了什么,只是把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碗沿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温热的。
吃完饭后我洗了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卧室。书桌上的课本还翻在双曲线那一页。我坐下来,把课本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暑假计划本,翻开,在当天那一栏的“解析几何”后面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画钩。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大约三秒,然后落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不大,刚好够一个字的大小。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
下午我抄了两页错题,整理了英语词汇表。那些单词从纸面上滑过去的时候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像一个在水面上浮了很久的东西被水流带走了,没有沉底。
晚饭吃得比平时早一些,太阳还挂在西边没有沉下去。母亲把凉拌黄瓜端上桌的时候,顺手把电话机的方向往我这边转了转——细微的角度变化,原本放在电视柜左角,现在往左偏了大约十度,听筒的那一面朝着客厅。
“晓晓今天没打来?”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从我脸上一掠而过,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没。”我说,低头夹了一筷子黄瓜。
母亲没有追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我吃完饭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窗外的天色从亮白色渐渐变成暖橘色,又从暖橘色变成灰蓝色。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几只飞蛾开始绕着灯罩打转,把细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圈一圈地绕,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螺旋。
那根线今天没有响。但我在等它响。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响。晓晓没说今天一定打来,银基商贸城人多,她可能忙到很晚,可能在整理货架,可能在替周老板对账。我不知道。但我在等。等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只是把呼吸放慢了一些。
八点四十分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客厅到电视柜的距离大约是七步,今天走了六步半——比平时快了半步,但走到跟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等手指碰到听筒之前先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来贴在耳边。
“喂?”我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低。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她的气息不像前几次那么稳,像是刚从某个嘈杂的地方快步走到安静处,话筒贴得很近,呼吸声擦过麦克风表面,带起一阵极轻的杂音。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说话的人刚刚调整过自己的节奏,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了才开口:“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你呢?”我握着听筒,在窗台边沿上坐下来。窗框边缘硌着坐骨,有一点点硬,但我没有换位置,那点硬度反而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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