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命泉喷涌生异象,初露锋芒压老叟(1/2)
石室内的空气,此刻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厚重的石门紧闭着,将外面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室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腥味。那股味道来自于角落里那个正在拼命冲击境界的老人身上,他的身体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从纯净源中逼出来的杂质。
马老三此刻已经脱去了上衣,浑身只剩下一条破旧的短裤。他盘膝坐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那石板的凉意透过他枯瘦的臀部和大腿传入体内,和他体内那如同岩浆般翻滚的气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五斤纯净源被他小心地摆成了一个粗糙的聚灵阵型,围着他坐了一圈。那五斤源石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在昏暗的石室中显得格外耀眼。源石与源石之间的光芒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幕,将马老三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生命精气,正疯狂地从那些纯净源中涌出。那些精气如同一条条细小的金色游蛇,在空中蜿蜒盘旋,然后像是找到了猎物的蟒蛇一般,疯狂地顺着马老三的七窍和全身张开的毛孔钻入他的体内。
“呃啊——”
马老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痛苦而压抑,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里正在经历酷刑的老兽。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爬满了他的皮肤。他浑身的皮肤因为气血的剧烈翻滚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仿佛身体里正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他的年纪太大了。五十多岁的人,在修仙界虽然不算老,但对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根基严重亏损、从来没有系统修炼过的散修来说,这具身体已经错过了最佳的修行时机。经脉老化,苦海萎缩,命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这些年来,他靠着在黑风山和流沙河之间刀口舔血,用命换来的散碎源石勉强度日,修为能保住不倒退已经是奇迹了。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想要跨越那道天堑,在干涸的苦海中凿出一口造化命泉,无异于逆天改命。那痛苦的程度,不亚于凌迟,甚至犹有过之。因为凌迟只是割肉,而冲击命泉,是将神魂和肉身同时放在烈火上炙烤,放在磨盘上碾压。
“稳住心神!抱元守一!”
石室正中央,石子腾连眼皮都没抬。
他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石凳上,面前的铁木桌上堆满了老常送来的各种材料。玄冰草、幽冥石、寒月砂、蚀骨花、断魂藤、赤精铜母……这些在别人眼里用途各异、甚至毫不相关的材料,此刻被他分门别类地摆在面前。他的左手边是一小堆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寒性矿石,右手边则是几株散发着甜腻毒香的干枯花草。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用赤精铜母打造而成的刻刀。那刻刀只有三寸来长,刀身通体呈暗红色,刀锋却锋利异常。他正用这把刻刀在一块巴掌大小的幽冥石上飞速雕刻着阵纹。那阵纹繁复而玄奥,每一道纹路都极其细微,间距不超过一根头发丝。但石子腾的手极稳,稳得连呼吸的起伏都不会影响到刀尖的走向。
“你苦海内的杂质太多,这是纯净源在强行冲刷你的道基。”
他的声音冷漠而平静,像是医生在向病人描述病情,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现在放弃,立刻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撑过去,你就是命泉境的修士。从此脱胎换骨,不再是最底层的蝼蚁。撑不过去,你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腾爷……老奴……老奴撑得住!”
马老三咬碎了牙关。他的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嘴角因为用力而溢出了一缕鲜血。那鲜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很快就被那滚烫的皮肤蒸成了暗红色的印记。
他太渴望力量了。
在流沙河的黑风山里,他无数次看着那些命泉境的修士高高在上地走过,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他无数次被人踩在脚底,被人扇耳光,被人用鞭子抽,被人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能修成命泉,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板,是不是就能不再被人欺负。
但以前的那些想法,都只是幻想。因为他没有源,没有功法,没有背景,甚至连冲击命泉的勇气都没有。命泉境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石爷给了他五斤纯净源,还亲自给他护法。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他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人人可欺的老狗了!
所以,再疼也要忍。再苦也要撑。
“轰隆隆!”
半个时辰后,马老三的体内突然传出一阵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仿佛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凿穿了,又像是一座沉寂了五十多年的死火山突然喷发。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生机勃勃的气息,猛地从他死寂的苦海中心破开重重灰雾,喷涌而出!
那是一道纤细的泉眼。
只有发丝粗细,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它从那片灰暗死寂的苦海最深处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清冽而温润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吸收来的,而是从马老三身体最深处的生命本源中激发出来的。它连绵不绝,生生不息,刚一出现,就迅速游走遍马老三的全身经脉,滋润着他那些干涸了多年的窍穴。
“呼——”
马老三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暗淡、充满卑微和胆怯的目光,而是有了一丝微光。那微光虽然微弱,却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油灯,照亮了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老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臭味的黑色浊气。那浊气呈浓重的黑灰色,喷出后在空中凝成了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散去。那是他体内淤积了大半辈子的杂质和病灶,全都被命泉的神力逼了出来。
吐尽浊气之后,马老三只觉得浑身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不少,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干瘪的肌肉也充盈了一丝力量感,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苦海,又名命源地,修士修炼的第一站。只有修成命泉,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这一刻,他终于迈过了那道他以为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门槛。
“命泉!我马老三,竟然也有修成命泉的一天!”
马老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因为神力充盈而不再枯瘦的手掌,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从地上跃起,那动作矫健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然后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石子腾面前,脑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砰!砰!砰!”
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结结实实,额头上瞬间就鼓起了大包。
“腾爷再造之恩,老奴没齿难忘!以后老奴这条命,就是腾爷的!您指东,老奴绝不往西!您说杀谁,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含糊!”
马老三的声音在颤抖,但那颤抖里全是真诚,没有半分做作。
石子腾停下手中的刻刀,将那块刻满了繁复阵纹的幽冥石放到桌上。此时那张铁木桌上,已经摆放了七块一模一样的阵基石,每一块都散发着极其阴寒的波动,如同七颗寒星在昏暗中闪烁。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马老三。那目光没有感动,没有欣慰,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行了,收起你那套表忠心的把戏。我不需要你卖命,我只需要你听话。”
“是!老奴一定听话!绝不给腾爷惹麻烦!”
马老三赶紧爬起来。他顾不得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的鼓包,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血渍,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到石子腾身侧。
“到了命泉境,神力可以外放了,这些东西你收好。”
石子腾指了指桌上那七块幽冥石阵基。
马老三赶紧上前,双手恭敬地将那七块幽冥石一块块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储物袋里。那幽冥石刚一入手,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即便是刚刚突破了命泉境,这石头上的寒气依然让他有些吃不消。
“腾爷,这是……您要布置的避火源阵?”
马老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石子腾用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沾着的石粉。石粉簌簌落下,落在他那件灰布长衫的衣摆上。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
“这叫‘七星聚阴阵’。”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
“那冥海寒玉的寒气太盛,如果直接拿出来用,别说姜铁那种老狐狸,就是红沙镇随便一个命泉境的散修,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寻常的极寒波动。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姜铁现在对我们客气,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但如果让他知道我们身上有冥海寒玉这种级别的宝物,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合作,而是杀人夺宝。”
“所以,我用这七块幽冥石作为媒介,将寒玉的气息分散导出。幽冥石本身就是阴寒之物,能承载和传导冥海寒气。只要将这七块阵基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再用赤精铜母刻制的阵旗镇住中央,就能将寒玉的气息模拟成一座普通的聚阴避火阵。除非是四极境以上的大能亲自探查,否则看不出破绽。”
马老三听得连连点头,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懵懂。这些高深的阵法知识,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书。他能听懂个大概,但具体怎么运作的,就完全搞不明白了。
“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真到了天堑
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冷芒在石室昏暗中一闪而逝,如同利剑出鞘。
“这阵法既能护住我们,关键时刻逆转阵纹,也能变成杀阵。七块幽冥石同时逆转,将聚集的冥海寒气倒灌出去。那种极寒冲击,就算是神桥境的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会被冻僵经脉,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我才让你在突破命泉之后才能碰这些阵基。苦海境的神力太弱,根本承受不住阵基上附着的冥海寒气。现在你到了命泉,好歹能勉强驾驭它们。”
“懂了吗?”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懂!懂!腾爷算无遗策!老奴到了让任何人动它们一下!”
他现在对石子腾是彻彻底底的服气了。不仅仅是敬畏,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眼前这个少年,不仅修为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果决,心思更是深沉如渊,走一步看十步。
姜铁以为招揽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源师傅,却不知道他请来的是一尊随时会反客为主的杀神。在这盘棋里,姜铁从一开始就输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天快亮了,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会会姜家的人。”
石子腾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那件灰布长衫被石粉和灰尘弄得有些脏,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是!”
马老三赶紧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他的衣服就那么两件,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褐色短褂,一件稍微像样点的青灰色长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那件长袍。好歹是命泉境修士了,总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虽然那长袍上也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总比光着膀子强。
……
清晨,红沙镇姜家堡垒的外院校场上,已经人声鼎沸。
北域的风,从来没有温柔的时候。冷冽的寒流卷着粗糙的红沙从荒原深处呼啸而来,吹得校场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但即便风再大,也吹不散校场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狂热的躁动。
那股血腥味从何而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校场正中央,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那是几个试图在半夜偷偷溜走的散修。他们签了生死状,拿了十斤碎源的安家费,却想趁夜逃出红沙镇。结果刚翻过城墙,就被姜家的巡逻队抓住了,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散修敢站出来说话。因为这就是红沙镇的规矩,这就是北域的规矩。你拿了卖命钱,命就是人家的了。想跑?那就要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足足五六十个散修站在校场中央,排着松散的队伍。他们一个个身上都带着刀疤和煞气,有断臂的,有独眼的,有满脸横肉的,有骨瘦如柴的。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流落到红沙镇,为的就是源。十斤碎源,足够他们在镇子上挥霍三天。至于三天之后是死是活,那是以后的事了。
在这五六十个散修的前方,站着一排身穿暗金色软甲的姜家精锐。二十人,不多不少。他们手持重戟,面容肃杀,身上的软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同样的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姜家的家徽。每一个人的修为都在命泉境以上,站在一起,那股无形的杀气就像一堵墙,压得那些散修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姜家的督战队,也是这支勘探队的中坚力量。
校场上方,是一处用黑曜石砌成的高台。高台上,姜铁大马金刀地站着。他身披重甲,那暗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如同一轮黑日,将他魁梧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威猛。他的脸色冷峻,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校场上的每一个人。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干瘦老者。
那老者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头顶挽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发髻。他留着一撮山羊胡,那胡子已经全白了,随着北域的风在空气中乱颤。他手里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罗盘,罗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刻度。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他叫顾长风。是古姜家外门的一位客卿,专攻寻源之术。在这红沙镇,在姜铁手下,他被尊称为“顾大师”。这个称呼让他在红沙镇混得如鱼得水,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只是古姜家外门一个不入流的客卿。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人物了。
此刻,顾长风站在姜铁身旁,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极度轻蔑的眼神扫视着下方那些排队站好的散修。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执事大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启程了。早点赶到赤炎天堑,也能早点布置定源阵。”
顾长风摸了摸他那撮山羊胡,声音有些傲慢地对姜铁说道。
姜铁看了顾长风一眼。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这顾长风,本事不大,架子倒是不小。仗着懂几手粗浅的寻源之术,整日里在红沙镇作威作福,连姜铁的随从都不放在眼里。但姜铁现在手底下实在没人可用,这顾长风好歹还能顶一个源师的名头。
“顾大师稍安勿躁。还有一位贵客没到,等他来了,咱们立刻出发。”
姜铁压下心中的不悦,淡淡地说了一句。
“贵客?”
顾长风眉头一皱。他的山羊胡随着这个动作翘了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悦起来。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姜执事,老朽虽然只是古姜家外门的一个客卿,但在源术一道上,浸淫了也有四十余载!四十年啊!这北域有多少源矿是老朽一块块石头敲出来的?有多少凶源是老朽一双眼睛辨认出来的?执事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这次为了帮执事探明那新出世的矿脉,老朽可是连压箱底的家底都翻出来了。这‘寻龙尺’,可是老朽师尊当年传下来的宝物,上可探天星,下可觅龙脉,妙用无穷!就算是主家那些供奉的源术大师来了,老朽也敢说这寻龙尺不比他们的差!”
顾长风越说越激动,山羊胡一抖一抖的,像是在配合他的语气。
“怎么,执事大人这是信不过老朽,又去哪里找了些阿猫阿狗来凑数?执事大人可要想清楚了,那赤炎天堑不懂行的下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害死整支队伍!”
姜铁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顾大师误会了。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嘛。我姜铁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顾大师是咱们红沙镇的老把式,那位公子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昨天在酒馆,他可是单凭肉眼,就断定了三块凶源的虚实。手段颇为了得,连我都吃了一惊。”
“单凭肉眼?断定凶源?”
顾长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先是一愣,随即仰起脖子,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校场上空回荡,引来不少散修和姜家弟子的侧目。
“哈哈哈!姜执事,你平时在镇子上杀伐果断,怎么在这源术一道上,竟然如此好骗?”
顾长风笑得前仰后合,山羊胡乱颤,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两把扇子。
“源石表面有石皮封印天地气机,这是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除非是修成了传说中源天师的‘武道天眼’,否则谁敢说看一眼就能断定虚实?那种神乎其技,就算是中州那些最顶尖的源术世家老祖,都不敢夸下海口!”
“什么单凭肉眼,什么断定了三块凶源的虚实,要老朽说,就是碰巧撞上了,或者根本就是在演戏!执事大人,你肯定是被人给糊弄了!这种人,老朽在中州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长风的话音未落,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突然从校场后方的回廊里传了出来。
“井底之蛙,没见过天有多大,就敢说天只有井口那么小。”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缕北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这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轻轻巧巧地就盖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随着声音落下,石子腾背负着双手,一袭青衫,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校场。他的步伐从容而随意,仿佛这不是肃杀凌冽的姜家校场,而是自家后院。晨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双干净利落的布鞋。
马老三紧随其后。他刚突破命泉境,体内的神力还有些压不住外泄的波动。那种淡金色的神力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体表流转,让周围几个离得近的散修纷纷侧目。
好家伙,连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仆都突破命泉了?这对主仆,到底什么来头?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因为顾长风的嘲讽而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姜铁看到石子腾,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那笑容发自真心,没有半分掺假。他从高台上快步迎了下来,步伐矫健得像一头猎豹。
“石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材料可还趁手?缺什么尽管说,我让老常再给你送。”
“尚可。”
石子腾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姜铁,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石子腾。当他看清楚眼前这个被姜铁奉为“贵客”的人,只是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时,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懂什么源术?就算打娘胎里开始学,也学不了几年。姜铁这次恐怕是真被人忽悠了。
“就是你这黄口小儿,敢在姜执事面前大言不惭,冒充源术传人?”
顾长风冷笑连连。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石子腾,手中的罗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修行界达者为师。老朽顾长风,在中州寻源界也算薄有微名!这次受姜家之邀,来这红沙镇帮忙探矿,那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朽平起平坐?”
“你若真是源术世家出身,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你家长辈是哪一位!看看老朽认不认得!”
顾长风这是极其明显的挑衅,也是想当众拆穿石子腾的底细。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他太清楚这些江湖骗子的路数了。大多都是扯虎皮做大旗,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世家的传人,什么什么大人的关门弟子。可一旦被当众追问,露出马脚,立刻就会威信扫地,被人乱棍打出。
在这个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修行界,你要是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可你要是敢骗人,而且骗到了姜家头上,那下场只有一个——死。
马老三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石子腾的脸色,见自家主子依然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慌张,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腾爷啊腾爷,这老东西是要当众扒您的底啊!您可千万顶住,别露了怯!
然而,石子腾不但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走到高台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顾长风。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暗的重瞳幽光。
那幽光极其隐秘,瞬息即逝。但就是这一瞬间,石子腾已经将顾长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的骨骼,他的经脉,他体内神力的运转路线,他苦海中的命泉状态,甚至他身上隐而未发的病灶,一切的一切,在重瞳之下都无所遁形。
只看了一眼,石子腾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嘲讽像是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顾长风的心口。
“你叫顾长风?浸淫源术四十余载?”
石子腾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那悲悯比嘲讽还要刺人,仿佛在说:四十多年啊,你就活成了这副模样?
“四十余载,你就学了些坑蒙拐骗、拿自己寿命开玩笑的杂耍?”
“放肆!”
顾长风勃然大怒。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石子腾破口大骂。山羊胡在风中乱颤,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个乳臭未干的混账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辱骂老朽!姜执事,此等狂徒,若不将其就地正法,我姜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他猛地转身,对着姜铁大声叫嚷,脸上满是被冒犯后的羞恼。
姜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当然不会动手。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昨晚石子腾虽然在酒馆和营帐里展现了手段,而且展现得极其高明,但他心里依然有一丝疑虑。万一昨晚只是这小子运气好呢?万一他只是在源术的某个细小分支上有独到之处,其他方面并不精通呢?
毕竟石子腾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现在顾长风跳出来挑事,正好借机再探探石子腾的深浅。如果石子腾被顾长风当众拆穿,那说明他不值得拉拢,杀了也就是杀了。如果石子腾能压过顾长风,那也正好杀杀这老东西的威风,让他以后老实点。
无论如何,姜铁都是受益者。
“我辱骂你?”
石子腾没有理会姜铁的袖手旁观。他甚至没有多看姜铁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做。他往前踏出一步,就那么一步,让他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一柄归鞘的剑,深藏锋芒。那现在,这柄剑已经出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印堂发黑,隐隐有赤红之气盘踞,那是长期接触火煞之源,煞气入脑的征兆。”
“你左手手少阴心经处,经脉鼓胀,每次动用神力,左胸都会犹如针扎般刺痛,这是切源时手法不当,被源石内部反震的道纹伤了心脉。”
“还有你手里那个破罗盘,所谓的‘寻龙尺’……”
石子腾冷笑一声,指着顾长风手中那面他引以为傲的法器。
“指针虽然用千年磁石打造,但罗盘底座却是由雷击木制成。火生雷,雷生火,你带着这破玩意儿去赤炎天堑那种极火之地,不出十里,罗盘内的雷火之气就会被地心冥火引爆。到时候,第一个被炸得尸骨无存的,就是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校场上,不管是那些刀口舔血的散修,还是姜家的精锐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石子腾。
这也太毒了!
不仅一语道破了对方身体的隐疾,甚至连对方引以为傲的法器都批得一文不值。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长风的胸口。每一句都精准得可怕,让人不得不信。
高台上的顾长风,此刻脸上的傲慢和愤怒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要反驳的姿势。但他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瞳孔在急速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惊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道袍。
那冷汗冷得刺骨,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因为石子腾说的……全中!
字字句句,如同利剑般刺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隐秘!
他最近每次运功,左胸确实剧痛无比,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找过好几个药师看过,都说是心脉受损,需要极其珍贵的灵药才能根治。而他之所以接下姜家这趟危险的差事,也是为了多赚些源石,好去购买拔除火煞的灵药。
这些事,他连自己最亲近的弟子都没有告诉过,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
还有那个罗盘!
寻龙尺的确是千年磁石配雷击木座。他师尊当年把这件法器传给他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这法器不能靠近极火之地。但他一直觉得师尊说得太玄乎,从来不当回事。这些年他带着寻龙尺走过不少地方,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没想到今天被这个少年当众点了出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修成了传说中源天师的那种“天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源天师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早就绝迹了。这个少年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修成那种传说中的神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