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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红沙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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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沙镇的北角,有一片用巨大的黑曜石垒砌而成的坚固堡垒。

那黑曜石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泛着玻璃般的光泽,在惨淡的日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而沉重的质感。每一块石料都有磨盘大小,切割得整整齐齐,垒砌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缝隙。这样的堡垒,别说是普通的流寇,就算是命泉境巅峰的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白印。

高耸的石墙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照明月光石。那月光石在昏暗的北域天穹下,如同一只只夜行动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四周。月光石之间有隐晦的阵纹在墙体表面流转,那阵纹呈暗金色,时而如水流般缓缓游动,时而如电弧般一闪而逝,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

堡垒的大门由两块厚重的赤铜铸造而成,门面上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狻猊。那狻猊刻得栩栩如生,铜铃般的眼珠像是随时都会转动起来。大门外,两座高达三丈的赤铜狻猊雕像分立左右,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锋利的獠牙,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就是古姜家在红沙镇的驻地。

即便只是一个外围旁支的堂口,即便这里只是北域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源石集散小镇,这座堡垒也足以彰显荒古世家的深厚底蕴。那些在镇子里横行霸道的散修和流寇,到了这扇大门前,都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弯下腰杆,像老鼠见了猫。

“石公子,请。”

姜铁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而有力。他那只粗壮的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语气比在酒馆时客气了不少,但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里,依然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与审视。

石子腾背负着双手,步履从容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精美的雕刻和华丽的陈设上多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手持重戟、面带煞气的守卫一眼。他就像是一个见惯了世面的世家公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泰然自若。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姜铁心里的忌惮就越深。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是真有本事,还是装腔作势?如果是装的,那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可比真的源术还要难练。

马老三紧紧跟在石子腾身后,半弓着腰,一双贼眼却骨碌碌地乱转。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和守卫。高墙,阵纹,重兵把守。这地方的防御,比黑水城的血手盟暗桩还要森严。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气派的地方,就是黑鲨帮的大船。可跟眼前这座堡垒比起来,黑鲨帮的大船简直就是一个破木盆。

他心里既是激动又是忐忑。激动的是,自己一个黑风山出来的土鳖散修,这辈子居然能堂而皇之地走进荒古世家的堂口,还能被人家执事大人请着往里走。忐忑的是,待会儿要是自家这位“腾爷”看走了眼,或者哪句话说漏了嘴露了怯,他们俩今天非得被剁碎了喂墙头那两只铜狻猊不可。

马老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感觉那里凉飕飕的。

穿过外院的校场,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宽敞的大帐内。

这大帐说是帐篷,其实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妖兽皮拼接而成的,足有两三丈高,里面极其开阔。帐顶正中央悬挂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座大帐照得如同白昼。大帐的地面铺着厚厚的妖兽皮毛,踩上去柔软而温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四角的青铜兽首里燃着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的炭火,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跳动着,将帐内残余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姜铁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那把交椅是用一整块温香木雕成的,上面铺着一张雪白的虎皮。他刚一落座,身上那股命泉境巅峰修士的气势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他挥了挥手,四个随从立刻上前,将那个黑色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大帐中央的一张长条铁木桌上。那铁木桌厚重无比,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显然平时也用来处理一些不怎么听话的“物件”。

“石公子。”

姜铁没有让人上茶。他直接用手指敲了敲铁木桌的桌面,指节与铁木碰撞,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咚咚”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帐里回荡,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北域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会耍嘴皮子的人。今天在酒馆里,你那一番话确实震住了不少泥腿子。这点,我姜铁认。但光会说是没用的。我们姜家能在北域立足,靠的是真本事,认的也是真本事。”

“只要你能证明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就是我姜铁的座上宾。在这红沙镇,甚至在整个北域边缘,我保你无人敢动。可若是不能……”

姜铁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威胁之意,比任何狠话都要明显。

马老三站在石子腾身后,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发软了。他偷偷看了石子腾一眼,发现自家这位爷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大帐四周,目光在那些随从和守卫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姜铁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刻意的挑衅,就是纯粹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姜执事是个痛快人。”

石子腾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石某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径直走到那张铁木桌前,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铺着虎皮的交椅坐下。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这不是在姜家的地盘上,而是在他自己家里。

“就切吧。”石子腾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平淡地扫过铁木桌上那三块封存在黑色布袋里的矿标。

“从左边那块开始。不过,切石的师傅得手稳一点。那里面虽然只是普通的火煞,但要是切深了,煞气喷出来,也够他毁容的。”

姜铁深深地看了石子腾一眼。这小子,不但不怕,反而直接反客为主,把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老常!带你的家伙事过来!”

姜铁沉声喝道。

随着话音落下,大帐后方的一扇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独眼老头。这老头干瘦如柴,身上穿着一件沾满石粉和油污的灰色短褂。他低着头,那只仅剩的左眼被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盖着,只露出一条细缝。

他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奇长无比,指关节粗大如核桃。手指表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伤疤,一看就是常年和石块、刀具打交道的行家里手。他手里拎着一个布满油污的牛皮卷,那牛皮卷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老奴在。”

独眼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着让人牙酸。

“按这位石公子说的切。小心点。”

姜铁吩咐道。

“是。”

老常走到铁木桌前,将那个牛皮卷在桌上展开。

马老三忍不住凑近了看了一眼,那牛皮卷里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把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的刀具。有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刃薄得几乎透明,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有厚如砖背的钝刀,刀身乌黑,显然是用某种寒铁锻造的。还有几根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骨锥,骨锥表面光滑如玉,尖端却锋利异常。

这些都是解石的工具。一个源师,除了要有辨别源石的眼力,还要有精湛的解石手法。源石内部的构造复杂多变,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内部的源,甚至引爆其中蕴含的煞气。

老常的独眼紧紧盯着左边那块表面布满灰黑色斑点的原石。那石头大约有成人两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但老常知道,能被姜执事专门带回来的矿标,每一块都藏着足以致命的危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微微鼓起,苦海处那一丝微弱的命泉境初期神力缓缓亮起,如同一点萤火在黑暗中闪烁。他将全部的神力都灌注到了双手,双手的肌肉在神力作用下微微膨胀,青筋暴起。

他抽出一把银白色的切刀。那切刀的刃口在灯光下寒光四射,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老常的手腕微微一抖。

“唰!”

第一刀落下。石皮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刀口处平整如镜。

老常的手法极其老练。他下刀的角度、力道、速度,全都恰到好处。每一刀都只是剥去一层薄薄的石皮,绝不深入分毫,绝不给内部的煞气任何可乘之机。

“唰!唰!唰!”

刀光在灯光下闪烁,石皮簌簌而落。铁木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小撮灰黑色的碎屑。

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常的动作,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马老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感觉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石子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无波无澜。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块正在被切割的石头,而是端起了桌上不知何时送来的一杯凉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他确实不需要看。在重瞳之下,这块石头的内部结构早就无所遁形。哪里有空洞,哪里有煞气淤积,哪里的石皮薄如蝉翼,哪里的石质坚如金铁,全都一清二楚。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石头内部有一团暗红色的浓稠气体,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蜷缩在石头最深处的那个狭小空间里。

随着石皮越来越薄,那团煞气也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大帐内的空气渐渐变得灼热,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慢。”

石子腾突然开口。

老常的手猛地一顿。刀刃悬停在距离石壳不足半寸的地方,纹丝不动。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独眼看向石子腾,又看向姜铁,眼中满是询问。

姜铁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猛地从交椅上直起身子,死死盯着那块已经被剥去了大半石皮的原石:“怎么停了?有什么不对?”

“再往下半寸,就是火煞的煞眼。”

石子腾放下茶杯,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那位置精准地对应着石头内部那团暗红色煞气的核心。

“让他换骨锥,从侧面‘百会’的位置扎进去,把煞气先泄出来。要是直接切开,火煞扑脸,这大帐里的东西,就都别想要了。”

姜铁将信将疑。他不懂源术,但这老常是跟着他多年的解石师傅,在整个红沙镇也算是最好的刀手了。连老常都没看出问题,这个年轻小子凭什么这么说?

但之前酒馆里那精准的判断还历历在目,姜铁还是对老常点了点头:“听石公子的。”

老常放下那把银白色的切刀,从牛皮卷里抽出一根三寸来长的黑色骨锥。那骨锥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如镜,是用一种生活在极北冰海深处的独角鲸兽的肋骨打磨而成,质地坚硬无比,且自带一丝阴寒之气,最适合用来处理这种蕴含火煞的原石。

老常的独眼在石头表面飞快地扫视着。他找了半天,才在石头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下了目光。那个凹陷只有米粒大小,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就这儿。”石子腾说。

老常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沉。

“噗!”

骨锥精准地刺入了那个凹陷处。石皮被刺穿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下一秒。

“嘶——!”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伴随着一股浓稠的暗红色浓烟,如同高压水枪般从那个小孔中喷射而出!

那浓烟喷射的力道极猛,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啸声。早有准备的老常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就地滚了出去,动作虽然狼狈,却敏捷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轰!”

那股暗红色的浓烟喷在铁木桌上。

以坚固着称的铁木,在这股浓烟面前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浓烟接触到桌面的瞬间,发出“嗞嗞”的刺耳声响,铁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碳化、凹陷。

一个大坑出现在桌面上。那坑足有拳头大小,深达半尺,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整个大帐内的空气温度骤然升高,姜铁的四个随从都忍不住催动神力来抵抗那股灼热。

足足喷了十几个呼吸,那股浓烟才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散。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却久久不散,让人闻之欲呕。

老常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头发被热气燎焦了几缕,脸上也沾了不少石粉和灰烬,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顾不上这些,三两步走回桌前,拿起那把银白色的切刀,将剩下的石皮彻底剥开。

石皮剥落后,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撮暗红色的灰烬,散发着残余的热量,像是一堆刚刚熄灭的炭火。

果然是废石!里面没有任何源,只有一团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煞!

而且,那火煞的暴烈程度,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块矿标都要危险!如果不是提前泄了煞,而是直接用刀切开,那股火煞瞬间爆发,别说是老常了,就连站在旁边的姜铁都会吃上大亏!

姜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石子腾。眼神中的轻蔑和审视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如果之前在酒馆里的那番话可能是信口开河,那刚才精准地指出煞眼位置、甚至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泄煞,这就绝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了。

“石公子好眼力。”

姜铁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交椅上,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这第一块,算你说准了。”

“而且,你刚才说的‘百会’之位……老常做了这么多年解石师傅,都没能找到那个隐蔽的煞眼。石公子单凭眼力就能精确到这种程度,姜某佩服。”

马老三在旁边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原本紧绷的老脸终于舒展开来,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心里暗道:“还得是我家腾爷!这手本事,简直是天生的源术奇才!看这姜家执事还敢不敢拿正眼瞧人!一会儿功夫,从‘要人命’变成‘好眼力’了!”

“不过是些寻源的常识罢了。”

石子腾放下茶杯,表情依然毫无波澜。他连看都没有看那块被切开的废石一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泄煞过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继续吧。中间那块。”

中间那块原石,比左边那块要大上一圈,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在灯光下,那紫红色的石皮散发着一种邪异的微光,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这就是石子腾在酒馆里说“封着一丝太古生物的血气,切开会炸”的那块。

老常看着这块石头,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他刚才差点被那块废石里的火煞烧掉半条命,到现在后脖颈还是热的。要是这块真的会炸,而且炸得比刚才还厉害,他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执事大人……这……”

老常犹豫了。他的独眼在姜铁和石子腾之间来回转动,嘴唇微微颤抖。

“切!”

姜铁咬了咬牙。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既然石公子早就看出了端倪,自然也有破解之法。石公子,你说呢?”

姜铁转头看向石子腾,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他这是在把皮球踢给石子腾。如果石子腾只是看出问题却解决不了,那这份源术也要打个折扣。

“姜执事这是在考校我?”

石子腾淡淡地看了姜铁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姜铁心里莫名一紧。

“不敢。事关重大,还请公子指点迷津。”

姜铁此刻的态度,已经彻底把石子腾当成了平起平坐、甚至需要仰仗的人物。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石子腾站起身,走到铁木桌前。他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去欣赏一幅名画。

他伸出手,指着那块表面呈现出紫红色的原石。

“这块石头,不能用刀切。”

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方虚虚地划过,没有触碰到石皮分毫。

“这层石皮,是被地心火毒长时间浸泡后形成的‘血浮屠’。血浮屠本身坚硬无比,刀剑难伤。但它只是外壳,里面封着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石子腾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里面封存的,虽然只是一丝太古生物的废血。但太古生物,那是天地初开后第一批诞生的原始生灵,它们的血液中蕴含着极其暴烈、极其原始的力量。即便是废血,即便经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火炙烤,那丝血液中的怨气和煞气也没有被磨灭,反而与地火之毒相互融合,成了一种更加暴戾的能量。”

“这种能量被血浮屠封锁在石头内部,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一旦外部的压力发生剧烈变化,比如说,用刀切,用重物敲,甚至只是用力摔一下,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怨气与火毒结合,瞬间引爆。”

说到这里,石子腾在心里暗自冷笑。

其实哪有什么复杂的道理。在他的重瞳之下,那块石头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一团极不稳定的暴躁能量,呈暗红和紫黑交缠的颜色,在石头内部疯狂旋转,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头困兽。任何外部的剧烈扰动都会让这头困兽冲破牢笼。

但他必须把这些东西包装成高深莫测的“源术”,用那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专业术语,才能唬住姜铁这种大势力的边缘人物。姜铁虽然修为不低,但对源术一窍不通。越是听不懂,他就越会觉得你高深莫测。

“那该如何解?”

姜铁紧张地问道。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冰镇火。”

石子腾转头看向马老三,声音平静。

“老三,把我让你带着的那半瓶‘寒潭水’拿来。”

马老三愣了一下。寒潭水?他脑海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什么寒潭水,他们身上根本没有这个东西。这是腾爷在打掩护。

马老三的反应极快。他“哎”了一声,从自己的破旧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那小瓷瓶毫不起眼,瓶身上连个花纹都没有,看起来跟普通散修随身带的药瓶没什么两样。

其实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寒潭水,而是他们在黑水城地下暗河里随手灌的一瓶河水。那河水又冷又涩,但和“寒潭水”这个名头一比,差的可就远了。

石子腾接过瓷瓶,右手不着痕迹地在瓶底抹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一丝属于冥海寒玉的极致寒气,被他悄无声息地注入了瓶中。那寒气入水即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瓶中的水温,却在一瞬间降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

“把这水,沿着石头表面的纹路淋下去。记住,要慢,一丝一毫都不能断。”

石子腾将瓷瓶递给老常。

老常如获至宝地双手接过。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嘶!”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瓶口溢出。那寒意之盛,让老常的手指都冻得微微发僵。大帐内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十几度,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好霸道的寒气!”

姜铁心中暗惊。他的眼皮猛地一跳,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忌惮和敬畏。

这种级别的阴寒之物,绝对不是普通的散修能拿出来的。就算是他姜铁,身上也没有一件能散发出这等寒气的宝贝。难道这小子身上,还藏着什么了不起的重宝?

对石子腾的身份,姜铁已经不再怀疑了。

老常屏住呼吸,将瓷瓶缓缓倾斜。

一丝晶莹剔透的水线从瓶口流出,精准地落在紫红色的石皮表面。

“呲——!”

一阵白色的雾气腾空而起。

那雾气浓重而寒冷,像是有人在大帐内倒了一盆液氮。雾气所过之处,空气中残存的硫磺味都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面上。

原本温热的石皮,在接触到这股蕴含着冥海气息的水流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那诡异的紫红色逐渐褪去,变成了灰白色。石皮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旱龟裂的河床,不断地向四周蔓延。

石子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其实他的重瞳看得很清楚,那石头内部那团暴躁的能量,在冥海寒气的侵蚀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冷却、凝固、收缩。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油被浇了一盆冰水,那暴虐的火毒和怨气,被极致的寒意强行压制,从气态变成了固态。

“可以了,现在敲碎它。”

石子腾退后半步,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老常拿起一柄重锤。那重锤通体漆黑,锤头上雕刻着几道简单的阵纹,是用来敲碎石皮的工具。他咽了口唾沫,举起重锤,对准那些已经龟裂得不成样子的石皮,轻轻一敲。

“哗啦。”

石皮应声而碎。

没有爆炸。没有冲天而起的火柱。没有恐怖的怨气冲击。

只有一地灰白色的碎石渣。

而在碎石渣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那冰块漆黑如墨,通体散发着丝丝寒气,像是从极北冰海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冰块内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团暗红色的阴影。

那是太古生物的废血。被冥海寒气彻底冻结、封印在了冰块的正中心。即便隔着厚厚的一层黑冰,依然能感受到那滴废血中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之气。

“太古生物的废血……”

姜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体内的神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在体表形成了一层防护。

作为古姜家的外围执事,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太古生物,但也听过太多关于太古生物的传说。那是比荒古更古老的存在,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批生灵。它们的血肉、骨骼、甚至是一滴废血,都可能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和危险。

如果这东西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切出来,瞬间爆发的怨气和火毒,绝对能让在场的一半人当场毙命。另一半人就算不死,也得神魂受创,神智发狂。

他看向石子腾的目光,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姜铁忍不住拊掌大笑,刚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石公子,姜某服了!彻底服了!你是姜某这辈子见过的,最年轻的源术大师!不,就算是中州那些成名已久的源术大师,也未必能有公子这般精准的判断力和应对手段!”

“最后一块,还要切吗?”

石子腾重新坐回交椅上,神色依旧平静。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被夸赞后的得意,仿佛姜铁的赞美对他来说,只是听到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右边那块,外皮布满如同龙鳞般纹路的石头。

“不必了!不必了!”

姜铁连连摆手。他亲自走上前去,将那块“龙鳞纹”的原石从布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苦笑着摇了摇头。

“石公子既然说这是被地火烤干的死源,那绝对错不了。我姜铁虽然不懂源术,但也知道公子刚才露的那两手,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再切下去,反而是姜某小气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石头,将其放回布袋里。

“实不相瞒,我姜铁在北域混了这么多年,自诩见多识广,见过的源师傅也有几十个了。但像公子这般,不触碰原石,不用任何工具,单凭一双眼睛就能断定原石内部的虚实、看出煞眼位置、甚至知道该用什么手段破解的,生平仅见!”

“姜执事过誉了。”

石子腾微微拱了拱手。那动作不卑不亢,既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度,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恃才傲物。

“来人!备上好的青灵茶!”

姜铁转头对着大帐外的随从大喝一声。那嗓门之大,震得帐顶的兽皮都在微微颤抖。然后他搓了搓手,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石子腾旁边的一张交椅前坐下。

他的坐姿从之前的大马金刀变成了侧身而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也从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

“刚才在酒馆,姜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石公子海涵。这红沙镇鱼龙混杂,姜某也是见惯了骗子,不得不小心行事。公子的手段,姜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姜执事言重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道理石某懂。”

石子腾接过随从捧上来的青灵茶,轻轻嗅了嗅茶香。那青灵茶是北域少有的灵茶,产自一个姜家控制的灵泉山谷,茶汤清澈碧绿,香气幽远。在这种苦寒之地,能有这样的好茶待客,足以证明姜铁对他的重视程度。

“不知公子……出身中州哪个源术世家?”

姜铁试探性地问道。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闲聊家常,但那双倒三角眼里的精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人情世故的核心环节。

试探背景,掂量分量。

在修行界,尤其是像姜铁这种在大势力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在谈笑风生之间摸清一个人的底细。你是什么出身,背后有没有靠山,得罪过什么人,有什么仇家。这些信息,都决定了他接下来要用什么态度对待你,是拉拢,是合作,还是利用完之后杀人灭口。

石子腾对这套路再清楚不过了。

他深知,在这弱肉强食的遮天世界里,你表现得越神秘、越有底气,别人就越不敢轻易动你。相反,如果你唯唯诺诺、急于证明自己,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心虚,觉得你没有背景,觉得你可以随意拿捏。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落寞和沧桑,还有一种被现实磨去了棱角、却依然不甘于平凡的倔强。

“什么世家,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石子腾放下茶杯,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若非家族遭逢大难,被仇家算计,一夜之间断了灵脉传承,连祖地都被夷为平地,石某又何至于沦落到这苦寒的北域,来赚这份搏命的源石?”

这番话,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凉。

在这个荒古早期的时代,修仙界的残酷远超常人想象。各大修仙世家如雨后春笋般崛起,又如流星般陨落。今天还是中州的一方望族,明天就可能被仇家灭门,祖地变成焦土。家族被灭、传人流浪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姜铁听得太多了。

石子腾故意不提具体的家族名字,也不说具体的仇家是谁。这就给了姜铁无限的想象空间。他会在自己脑子里补全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被灭门的中州源术世家传人,带着祖传的本事和满腔的仇恨,流落北域,想要寻找机缘东山再起。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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