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敲阴门令换遗宝,斗心机暗流涌动(1/2)
黑水城外城的长街,白日里是泥泞与恶臭交织的肮脏沟渠,到了夜晚,则彻底变成了群魔乱舞的狩猎场。
由于“大能残兵”的流言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如瘟疫般蔓延,整座城市仿佛被浇了一锅滚烫的热油。那油锅本来还只是微微冒着热气,石子腾让马老三去泥巷鬼市放的那把火,就像是往油锅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块,瞬间炸了锅。
流言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没人信,而是有人推波助澜。鬼算子拿到情报后,为了讨好各方势力,把消息同时卖给了聚宝阁、血手盟和他背后的帮派。这三家又各有各的眼线和渠道,消息在他们手里一倒手,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到后来,甚至已经传出了“那黑衣人手持的是一把完整的圣兵,一剑劈开了流沙河,把落木谷三位道宫大能打得吐血而逃”这种离谱到姥姥家的版本。
但没有人去追究真假。在黑水城,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把大能残兵是真的,也足够让无数亡命徒前赴后继地去赌命。
往日里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亡命徒、那些平日里只敢在半夜出来偷鸡摸狗的散修、那些帮派势力的眼线和暗桩,此刻全都红着眼睛从各自的巢穴里钻了出来。
街道上,火把和灵石灯的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一张张贪婪而狰狞的脸。
街道两旁的阴影中,不时传来法器碰撞的刺耳金铁交鸣声。那是刀刃砍在盾牌上的闷响,是飞剑破空的尖啸,是灵力护罩被击碎时的脆裂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黑水城今夜独有的交响曲。
夹杂在这些声音里的,还有惨叫和咒骂。
“噗嗤!”
就在距离石子腾和马老三不足五十步的一个拐角处,一道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散修,正在低头赶路。他大概是想趁着夜色出城,避开这场越来越疯狂的“猎黑”风暴。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在黑水城今夜,穿黑衣就等于在身上贴了一张“我是肥羊”的标签。
三把从暗巷深处捅出来的淬毒长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一把捅穿了后心,一把刺穿了腰腹,还有一把从侧面砍断了他的脖子。
那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泥泞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洼。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的不甘和茫然。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只是穿了一件黑衣服而已,怎么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娘的!看错人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从暗巷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刀。他用脚尖踢了踢尸体,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翻了个面,粗暴地扯开死者的衣襟,在怀里和腰间摸索了一番。
“这穷鬼身上连个储物袋都没有,更别提紫金袋子了!白费老子一把淬毒的破风刀!”
络腮胡壮汉骂骂咧咧地站起身,狠狠踹了尸体一脚。那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角的垃圾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赶紧把尸体拖走!把地上的血拿化尸粉处理了!”
另一个声音从暗巷里传来,听起来更加沉稳,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
“聚宝阁放出话了,谁能提供关于那个黑衣人的哪怕一点点线索,赏五百斤下品源!要是能亲手抓住人,赏五万斤!五万斤!够咱们兄弟在春风楼睡上十年了!别在这死人身上浪费时间,继续盯着过路穿黑衣服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老大!”
络腮胡壮汉和另一个同伙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拖进暗巷深处。一阵窸窸窣窣的拖拽声之后,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那摊血渍在化尸粉的作用下迅速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液体,渗入了泥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拐角处就恢复了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味,被夜风一吹,也很快消散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黑暗的湖水中。
马老三紧紧地跟在石子腾身后,半弓着腰,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顺着那张抹了锅底灰的老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
“石、石爷……”
马老三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每一个暗巷口和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一边用极其细微的传音说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这黑水城的人都疯了吧?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老奴亲眼看见四拨人因为穿了黑衣服被当街截杀了。有两拨是散修,一拨是帮派的人,还有一拨,老奴看那衣服样式,好像是某个小家族的子弟出来历练的。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传音道:“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找穿黑衣的,见一个杀一个,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石爷,咱们现在出来,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咱们先回客栈避一避风头?”
石子腾披着那件破旧的灰布披风,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那件灰布披风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还沾着几点之前在码头上蹭到的泥浆。但正是这件破烂披风,让他在今夜的黑水城显得毫不起眼。因为所有人都在找穿黑衣的,没有人会多看一个穿灰衣的病痨鬼一眼。
“乱,才能浑水摸鱼。”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这声音通过传音直接在马老三的脑海中响起,清晰而笃定。
“你看看周围这些人。你看他们的眼睛。”
马老三下意识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杀气腾腾的修士。
那些人,有的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有的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有的三五成群,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正在挨个拦住路人盘查。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贪婪。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贪婪。‘大能残兵’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火,把他们的理智全都烧成了灰烬。这四个字,足够让命泉境、神桥境的修士失去理智,甚至连彼岸境的强者都会忍不住下场。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找到那个莫须有的黑衣人,怎么从他手里抢到那件大能残兵。”
“谁还会去在意一个快要病死的少爷,和一个佝偻着背、连走路都费劲的老仆?”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看看右边那个巷子口,那个盯梢的帮派眼线。他刚才扫了我们一眼,但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因为在他眼里,我们两个就是两块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烂骨头,不值得浪费时间。”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右侧巷子口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那修士的目光正在街上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对他们主仆俩视而不见。
马老三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毕竟,他怀里揣着血手盟的客卿令,那是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跟落木谷的赵执事有关联,后果不堪设想。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石爷,落木谷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欧阳绝好歹是道宫境的大能,咱们这么玩,万一被他顺藤摸瓜查出点什么……”
“查?他拿什么查?”
石子腾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和冷酷。
“欧阳绝现在自顾不暇,焦头烂额。我让泥巷鬼市里放出的消息,特意点明了那件‘大能残兵’发出的光芒劈开了流沙河的元磁风暴。你给我记住,说谎的精髓,不在于编造一个完美的假话,而在于在真话里掺沙子。”
“流沙河的元磁风暴,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个在黑水城混的散修都知道。能劈开元磁风暴的兵器,至少也是大能级别的,这也是真实存在的常识。落木谷在恶鬼峡大张旗鼓地追杀一个黑衣人,这是上百号人亲眼看到的,更是铁打的事实。”
“我把这三件真事串在一起,中间只掺杂了一个假细节——那黑衣人手中有大能残兵。就这一个假细节,欧阳绝就算跳进流沙河也洗不清。”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因为落木谷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追杀一个轮海秘境的散修,本身就透着古怪。一个外门执事的命,什么时候值钱到要让道宫大能亲自出马,还带着两个神桥境巅峰的帮手?这不合常理。每一个在黑水城活下来的老油条,都会嗅到其中的猫腻。”
“现在全城的人都认定了落木谷想吃独食,想瞒天过海独吞大能残兵。你觉得,黑水城的地头蛇们,是会好心好意地帮欧阳绝找人,还是会联手把欧阳绝困在内城,逼他交出‘残兵’的线索?”
马老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个动作他在黑风山用了大半辈子,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石爷,您这算盘打得,连老天爷都得给您让路!这是把落木谷直接推到黑水城所有势力的对立面了啊!欧阳绝那老东西,现在恐怕正被堵在别苑里,进不得退不得,连觉都睡不着!”
“行了,收起你的马屁。”
石子腾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被夸赞的喜悦,也没有任何得意。
“把气息压死。前方那个路口左拐,跟紧我。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有任何人跟着。”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外城贫民窟中左拐右绕。石子腾凭着脑海中那块血手盟客卿令牌投射出的立体地图,在这座如同迷宫般的城市里穿梭自如。
他带马老三走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穿过两家店铺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时而钻入某栋废弃木楼半塌的地窖,再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们至少变换了四五次方向,利用地形避开了好几处帮派火拼的现场,还甩掉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想要趁火打劫的散修。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这条胡同极窄,两侧是高耸的木楼,将月光和街上的灯火挡得严严实实。胡同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污泥和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胡同的尽头,是一间门面极小、连个招牌都没有的铺子。两扇破旧的黑漆木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钱烧焦的古怪味道。
那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死寂,仿佛这扇门后面,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如果是在凡人的城镇,这显然是一家卖棺材和扎纸的死人铺子。但在黑水城,在血手盟的地图上标注为“暗桩”的地方,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家普通的棺材铺。
马老三抬头看了看四周,阴森森的没有半个人影。两侧的木楼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火。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和打斗声,反而衬得这条胡同更加死寂。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传音问道:“石爷,这血手盟的暗桩,就在这死人铺子里?这也太邪门了点。老奴在黑风山混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但把据点设在棺材铺里的,还是头一回见。这地方阴气太重了,怕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做杀人生意的,不见不得光,难道还开在闹市区收牌匾,敲锣打鼓地告诉所有人这里可以雇凶杀人不成?”
石子腾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他走上前,站在那两扇黑漆木门面前。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门板。在门板右下角,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些的区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石子腾抬起右手,并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屈起中指和食指,用指关节在那块颜色稍深的木板上,按照一个特定的频率轻轻敲击起来。
“笃、笃、笃——”
先是三下长音,每一击之间间隔均匀,力道适中。那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停顿了一息。
“笃笃——”
紧接着是两下急促的短音,两下连在一起,几乎不分先后。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急,像是什么虫子在木板上爬过。
又停顿了一息。
“砰。”
最后,石子腾化掌为拳,用极其微弱的苦海神力包裹着拳头,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震响虽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顺着门板传入了铺子深处。
这是血手盟的暗桩接头暗号。每一个暗桩都有自己独特的敲击频率和力道,错一下都不行。如果敲错了,里面的人不但不会开门,还会立刻启动机关,将来人射成筛子。这也是他从客卿令牌中获取到的信息。
敲完之后,石子腾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等待。
马老三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把锈铁剑的剑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死寂。
胡同里足足安静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久到马老三甚至以为这铺子里根本没有人,久到他开始怀疑石爷是不是敲错了暗号,久到他甚至想开口问一句“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就在这时候。
“吱呀——”
那扇破旧的黑漆木门,突然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极窄,只有一掌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锈蚀了多年没有上过油。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浓重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在门缝后面缓缓蠕动,吞噬着一切试图窥探的光线。
紧接着,一个比这夜色还要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的黑暗中传来。
“时辰不对。阴门已关,活人回避。要买寿衣纸钱,明日破晓再来。若要订做棺材,自报尺寸,留下定金滚蛋。”
那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带着一股子腐朽和死寂的味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刮得马老三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蔓延到后脖颈。
他在黑风山见过不少诡异的场面,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光是听声音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情况。
石子腾神色不变,依旧稳稳地站在门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死人不挑时辰,活人不想等死。不买寿衣,不订棺材。我来,是来取‘血’里的东西。”
门缝里的黑暗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石子腾能感觉到,门后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他。
片刻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的漠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审视和试探。
“血海无涯,你取哪一瓢?”
“修罗座下,客卿之令。”
石子腾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袍中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那张蜡黄病态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他的指尖,夹着的正是那块刻着“杀”字的血色令牌。
令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猩红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是凝固了的鲜血,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伐之气。在漆黑的胡同里,它就像是一只独眼,在无声地注视着前方。
“进来。”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门缝突然无声地拉大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门内涌出。那吸力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黏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石子腾的衣襟。
石子腾并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这是血手盟暗桩的例行检查。他顺势一步迈入门槛,身形在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后。
马老三见状,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也知道现在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在石子腾身后,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砰!”
两人刚一进门,那两扇黑漆木门便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关门的声音沉闷而突兀,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胡同里的风声、远处的犬吠声、隐约的打斗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铺子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柜台角落里点着一盏如豆般大小的青铜油灯。那油灯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油,散发出的光芒竟然是幽绿色的,像是乱葬岗上的磷火。这幽绿色的光芒根本照不亮整个房间,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诡异。
借着这微弱的绿光,马老三终于勉强看清了铺子里的陈设。
然后他几乎想转身就跑。
这哪里是做生意的地方,这分明是一座停尸房。
两侧靠墙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放着一口口漆黑的薄皮棺材。那些棺材有新有旧,有的棺材盖半开半合,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装着尸体。有的棺材板上还刻着潦草的奠字,暗红色的颜料像是没干透的血迹。
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个扎纸童男童女。那些纸人扎得栩栩如生,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在幽绿色灯光的映照下,那些笑脸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你。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往石子腾身边靠了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在正中央的木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佝偻着背、满脸如同老树皮般干瘪的老妪。
这老妪看不出具体年纪,说她八九十岁都嫌年轻了。她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一块被揉烂了又摊开的皮革。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寿衣,那寿衣上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手里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骨针,那骨针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物的骨头磨成的,通体惨白,尖端锋利。她正不紧不慢地用这根骨针缝制着一个纸人的脑袋。
那纸人的脑袋上已经画好了五官,但嘴角的位置被她用针线缝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那沙哑得令人牙酸的声音说道:“令牌,放桌上。”
石子腾走上前,将那块血手盟的客卿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令牌与木质柜台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妪停下手里的活计,将那根骨针插在纸人的脑袋上,然后缓缓抬起头。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马老三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如同实质般冰冷的神识威压,从老妪身上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神桥境!
这看似半死不活、缝着纸人的棺材铺老太婆,竟然是一位打通了神脉、凝聚了神桥的修士!
在外界,这种级别的高手,足以在一个中等门派里担任长老之位,享受一峰之主的待遇。此刻却甘心在这黑水城外城的贫民窟里,守着一个阴森森的棺材铺,当一个暗桩的看门人!
马老三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口棺材绊了一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就是神桥境的威压!
与他之前在黑木船上被欧阳绝的道宫神威压得趴在地上不同,这一次的威压虽然强度不及道宫境,但更加阴冷,更加刁钻,像是一条冰凉的毒蛇,顺着他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然而,直面这股威压的石子腾,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古松,纹丝不动。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不仅如此。
石子腾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抹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那光芒极其隐晦,在幽绿色的灯光下几乎无人察觉。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混沌气,顺着他的脚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柜台之上。那混沌气无形无质,但在蔓延的过程中,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对这股气息感到畏惧。
“嗡——”
老妪那肆无忌惮探查过来的神识,在触碰到这丝混沌气的瞬间,就像是水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发出一阵只有神识才能感知到的无形爆鸣!
那爆鸣在老妪的神识中炸开,让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嗯?!”
老妪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震。她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皱纹在这一瞬间全都绷紧了,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骇然。
与此同时,她手里那根正在缝制纸人的骨针,“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碾碎了内部的骨质结构。
她猛地收回自己的神识,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微微发抖。她再看向石子腾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给她造成的冲击,却比她和同级别的神桥境修士大战三百回合还要大。
她感觉自己的神识仿佛撞上了一片无底的深渊。那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她能够理解的存在。只有一片亘古的苍茫,和吞噬一切的虚无。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收敛了那股力量,她的这部分神识恐怕会被直接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她修炼上百年,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不是修为境界上的差距,而是力量本质上的碾压。
就像是萤火遇到了皓月,就像是水滴遇到了大海。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好手段。这黑水城,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这般深藏不露的年轻俊杰。”
老妪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棺材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将手中断成两截的骨针随手扔在柜台上,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寿衣。
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客气,甚至还隐隐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老身眼拙,刚才多有得罪。这血手盟的规矩,认牌不认人。阁下既然拿着牌子,想必是知道规矩的。老身只是例行公事,还请阁下不要见怪。”
“规矩我懂。”
石子腾适时地抬起手,用手帕捂住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虚弱,和他刚才释放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混沌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将那种“病重且神秘”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既要让对方忌惮自己的实力,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秘形象来威慑对方,远比直接亮出底牌更加有效。
“这块牌子,它的上一任主人,应该在这里寄存了一些东西。或者说,委托你们办了一件事。我今天来,就是来接手的。”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老妪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桌子上那块还在散发微弱红光的血色令牌。她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和刚才石子腾敲门的声音如出一辙。
她在权衡,在判断。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意味。
“这牌子,是落木谷那位赵执事的。老身如果没记错的话,赵执事可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放在这儿的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拿走的。当初他来找老身的时候,特意嘱咐过,除非他本人持令牌前来,否则任何人来都不给。”
老妪的话里,藏着好几层意思。
她在提醒石子腾,她知道这块令牌的原主人是谁,也知道赵执事的背景。她在暗示,如果石子腾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拿到这块令牌的,最好现在就交代清楚。
她也在给自己留退路。万一以后落木谷追究起来,她可以说自己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办事,毕竟血手盟的规矩确实是“认牌不认人”。
石子腾何等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老妪的言外之意。
他不但没有隐瞒,反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幽暗的棺材铺里显得格外刺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谨慎?再谨慎的人,也防不住背后的刀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石子腾的目光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盯着老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执事在流沙河里喂了王八,现在恐怕已经被河底的沙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牌子,自然也换了主人。怎么,血手盟打开门做生意,还要查客人的祖宗十八代,或者替死人主持公道不成?”
“你是做杀人生意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死人是最不值钱的。”
听到这句话,老妪的眼皮猛地一跳。
承认了!
这小子竟然直接承认是他杀了赵执事,抢了令牌!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老妪在黑水城混了上百年,从一个小小的苦海境散修一步步爬到神桥境,期间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魔头,见过无数尔虞我诈的算计。但敢在血手盟的暗桩里,面对一个神桥境的高手,如此大放厥词、坦然承认自己杀人越货的人,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要么,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少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知天高地厚。
要么,就是他的背后,有着极其恐怖的底气。恐怖到足以让他不把落木谷放在眼里,也不把她这个神桥境的暗桩管事放在眼里。
联想到刚才那股瞬间击溃自己神识的可怕力量,联想到那股古老而苍茫、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混沌气息,老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后者。
“哈哈哈,公子说笑了。”
老妪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的笑声,那笑声在棺材铺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倒吊的纸人都微微晃动。她脸上的褶子在笑声中挤成了一团,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血手盟打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管的是杀人,唯独不管闲事。谁生谁死,谁杀谁,跟老身没有半点关系。牌子既然在公子手里,那公子就是这牌子的新主人。这是血手盟几百年的规矩,老身只是个看门的,岂敢破例。”
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刚才那种审视和试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油条特有的圆滑和谄媚。
说着,老妪从柜台后面站起身。她的身材矮小而佝偻,站起来也只比柜台高出一个头。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靠墙摆放的一口黑棺材前。
那是一口比周围其他棺材都要大上一圈的棺材,棺盖紧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呈暗红色,在幽绿色的灯光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芒,显然是某种极其高明的封印阵法。
老妪抬起那只干枯的手,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暗红色的鲜血从指尖渗出,那血液的颜色比普通人要深得多,浓稠得像是一滴融化的铁水。
她将这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棺材板正中央一个阵纹枢纽上。
那枢纽是一块镶嵌在棺材板上的黑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精血落在上面,瞬间被吸收殆尽。
紧接着,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枢纽处开始,一条条、一道道,逐次亮起。血红色的光芒在阵纹中流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嘎吱——”
棺材盖缓缓向一侧滑开。
没有尸体的腐臭味,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机关暗器。
棺材里面,竟然是一个布置得极其精巧的暗格。暗格内壁贴满了隔绝神识的符箓,底部铺着一层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四方盒子。
老妪伸手将那个盒子取出来,转身走回柜台前。
那是一个用千年寒铅打造的盒子,入手极其沉重。表面呈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盒盖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封印阵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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