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舱底暗流(1/2)
阴暗,潮湿,闷热。
三号黑木船的底舱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又放馊了的杂碎汤。汗臭味、血腥味、发霉的木料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弥漫出来的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搅和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怪味。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甲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日光。那光细得像丝线,飘飘忽忽地落在舱底,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挤在一起的底层散修们麻木而疲惫的脸。
马老三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潮湿冰冷的舱壁。那舱壁上长满了一层绿色的霉斑,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给攥住了,越攥越紧。
石子腾那道传音,虽然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脊梁骨。
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让人浑身僵硬的恶寒。
他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连眼角那些鱼尾纹都在微微颤抖。
“石、石爷……”
马老三连传音入密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架,发出咯咯咯的细微声响。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您、您是说……落木谷那帮杀神,已经跟上来了?就在咱们后面?”
石子腾背靠着那片长满绿色霉斑的船舱木板,双眼依旧紧闭着,像是一个劳累过度、精疲力竭的病人。他的脸色蜡黄得厉害,像是一张在药罐子里泡了三天三夜的陈年草纸,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每隔一小会儿,他还会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他命不久矣的虚弱。
然而,他传给马老三的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稀松平常的小事。
“慌什么。”
这三个字冷得像冰豆子,砸在马老三的心口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把你的气息收好。你现在是马忠,一个护主心切但又胆小怕事的老仆。你现在的神力波动太剧烈了,苦海里那点神力都快溢出来了。若是引来旁人的注视,不用落木谷的人动手,这船上的流寇就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训斥,马老三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苦海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的迹象。
该死!
马老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一听到落木谷三个字就吓成这副德行。
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底舱里那令人作呕的浊气,强行把体内因为极度恐惧而有些暴走的苦海神力压制下去。
那浊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恶心的腥臭味,但正是这种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
他佝偻着腰,往石子腾身边凑了凑,伸手替石子腾掖了掖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袍的衣角。这动作看上去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照顾自己体弱多病的主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恐惧。
他一边掖衣角,一边继续用传音颤声问道:“石爷教训得是,老奴失态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咱们这一路上,除了绕路就是隐匿气息,连那片毒瘴林都是硬着头皮趟过来的。那四象绝杀阵的痕迹,您不是用太阴之气彻底抹平了吗?黑风山那么大,岔路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阴魂不散地追上来?还准确地找到了这流沙河的渡口?”
“百密一疏,这是修仙界的常态。”
石子腾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斜靠在舱壁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显得更加虚弱,仿佛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的传音,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大宗门底蕴深厚,追踪的手段远非你这种底层散修能够想象。你真以为落木谷能在燕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只是几个道宫境的执事和长老?”
“我之前在那叫沙狗的管事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阴冷、隐秘的血腥味。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凡血或妖血,而是修士临死前,燃烧神魂凝结而成的怨毒诅咒。那诅咒的阴冷程度,和我在绝命谷底炼化的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更加难以察觉。”
“那诅咒,叫血鸦追魂令。”
马老三听到这五个字,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血鸦追魂令……”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歹毒秘术,但在这片大地上混迹了几十年,茶余饭后也听那些老江湖们说起过。
“传闻中,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追踪术!施术者必须在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将所有怨气化作一只无形的血鸦,附着在杀他的人身上!只要中了此印,方圆千里之内,施术者的同门都能凭借秘法感应到方位!”
说到这里,马老三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石子腾那张蜡黄的脸,传音的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石爷,既然您在沙狗身上闻到了味道,那就说明……落木谷的人已经跟沙狗接触过了?他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船上?”
“不仅知道我们在船上。”
石子腾的语气依然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正远远地吊在咱们这艘船的后面,等待时机。”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落木谷的追兵,已经和沙狗接触过了。他们知道目标在这艘船上。而且,他们正在后面跟着,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条破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一指头戳死那个沙狗?!”
马老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那层用来伪装的烂泥,都快被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的冷汗给冲刷干净了。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变得尖细,传音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若是杀了他,或者刚才直接在码头上发作,咱们大不了不坐这艘船了,重新换条路走啊!哪怕是沿着流沙河往上游跑,也比困在这里等死强!”
“蠢货。”
石子腾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传音中带着一丝冷嘲,像是在嘲笑马老三的天真。
“你以为沙狗是自己染上那气味的吗?”
马老三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血鸦追魂令的气味,不是沙狗自己沾染上的。是落木谷的人,故意留在他身上的。”
石子腾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地剖开事情的真相。
“这是一种引子,也是一种试探。沙狗是黑鲨帮的管事,负责这个渡口的日常运营。落木谷的人来找他,必定是以上宗的名义,询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过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故意在沙狗身上留下了一丝血鸦的气息。”
“如果我当时在码头上杀了沙狗,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比如突然不登船了,掉头往回走,落木谷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追踪,而且我们有能力察觉血鸦追魂令的存在。”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了,而是逼着他们直接在码头上对我们进行围剿。你以为他们会顾忌码头上的散修和黑鲨帮?你太看得起这些大派的底线了。”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码头上人多眼杂,黑鲨帮的高手也都在。落木谷固然会有所顾忌,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开杀戒。但如果我们表现出异常,落木谷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说我们是盗取宗门重宝的叛徒,你觉得黑鲨帮会为了我们这两个‘落魄逃犯’,去得罪一个有道宫境强者坐镇的大势力吗?”
马老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蠢透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黑鲨帮当场反水,把我们拿下,捆得结结实实的,当做人情送给落木谷。到时候,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石子腾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让马老三的心往下沉一分。
“沙狗只是个跑腿的,他并不知道内情。落木谷的人也不会告诉他,我们要抓的是谁,只是让他留意可疑人物。所以我不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觉得我们就是两个普普通通、任人欺负的逃难者。只有这样,落木谷才会继续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而不是提前收网。”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了,那件破旧的灰布罩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这才意识到,就在刚才登船的那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这位年轻的石爷,脑海中竟然已经进行了如此深远的推演和博弈。
从沙狗身上的一个气味,推断出落木谷的追踪方式。从落木谷的追踪方式,推断出他们留了后手。再从他们的后手,反推出最优的应对策略。
这一层又一层的算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的心思?
这分明是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对这位主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恐怖的问题浮上了他的心头。
“那……石爷,那血鸦追魂令,到底印在谁身上了?”
马老三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既然不是沙狗,难道……难道是……”
“没错,在你身上。”
石子腾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记暴击。
“我?!”
马老三差点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口气堵在胸口,让他差点憋晕过去。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石爷!您可别吓老奴啊!”
马老三的传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被冤枉偷吃了糖的小孩。
“人是您杀的,阵是您破的,那赵执事连您的一根毫毛都没碰到就化成冰渣子了!您那一拳轰碎他脑袋的时候,老奴离得八丈远!那血鸦怎么会印在老奴身上?!”
“人是我杀的,但储物袋是你去捡的,尸体也是你去翻的。”
石子腾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语气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那赵执事临死前,虽然被我一拳绞碎了识海,但他毕竟是道宫境的修士,神魂比轮海秘境的修士凝练得多。在神魂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刹那,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便将那一丝微弱的血鸦怨魂本源,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紫金须弥袋上。”
“你当时满脑子都是发财,看到那紫金须弥袋眼睛都直了。喜滋滋地把须弥袋捡起来,又是摸又是掂,还贴在自己胸口上。那追魂令自然就顺着气息,从须弥袋转移到了你的身上,烙印在你的神识之海边缘。”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的趴着一只无形的血鸦,正在用那猩红的眼珠子盯着他,无声地嘶鸣。
“我的娘咧……”
马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一半,靠在舱壁上,像是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他的脸色比石子腾这个装病的还要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虚汗直冒。
“完了,全完了。被血鸦追魂令锁死,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石爷,老奴这条贱命死了不足惜,可老奴不想连累您啊!”
马老三的传音里满是绝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石子腾,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要不……要不您现在就把老奴扔下流沙河吧!只要老奴一死,追魂令就散了,您就能安全脱身了!石爷您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能拖您的后腿!”
这番话,马老三说得半真半假。
一半,是他确实觉得绝望了。被血鸦追魂令盯上,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他只是个小小的苦海境散修,面对落木谷那种庞然大物,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另一半,则是在试探石子腾的态度。
以退为进,用主动求死来博取同情。
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刚刚得了五百斤源和两块中品源,刚刚看到了冲击命泉的希望,他比谁都不想死。但他更怕石子腾真的把他当弃子。
与其被石子腾一掌拍死扔进河里,不如主动提出来,至少还能看看这位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便是底层散修在无数生死关头总结出来的“人情世故”。不是算计,是生存本能。
石子腾哪里看不穿这点小心思。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表面上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少爷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收起你那套试探的把戏。”
石子腾的传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然认我为主,我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去送死。我石子腾是杀人如麻,但还不至于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血鸦追魂令虽然隐秘,但也不是无解。”
听到“无解”两个字前面的“不是”,马老三灰暗的眼神中猛地爆发出两团求生的精光。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已经溺水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人从水里拎了出来,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石爷!您有办法破解?!”
马老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彻底抹除需要耗费我一些本源之力,现在在这底舱里动手,动静太大,必定会引起上面黑鲨帮和后面追兵的注意。”
石子腾眼皮微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闭上嘴,放松神识。不要抵抗。”
马老三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问要做什么,就感觉一股极其霸道、却又古老沧桑的神秘气息,顺着两人身体之间那条窄窄的木板缝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气息,宏大而深邃,像是一片还没有分化出天地的原始混沌。它包容万物,却又凌驾于万物之上。
马老三在底层修仙界混了几十年,也算有些见识,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层次的气息。这不是神力,不是灵力,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能量。
这是本源。
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本源!
石子腾修炼的乱古法所凝聚的混沌之气!
这股混沌之气如同一条无形的游龙,顺着马老三的经脉向上游走,径直穿过苦海,越过命泉所在的区域,直逼他的神识之海。
马老三的神识之海,只是一片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空间,中央有一团小小的、摇曳不定的光团,那是他苦海境后期的神识本源。
而在这片神识之海的边缘,果然趴着一只血红色的乌鸦!
那乌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由浓稠的血色怨气凝聚而成,虚幻得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雾。它的翅膀在微微震动,每一次震动都会散发出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就是血鸦追魂令发出的指引信号!
就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的灯塔,为落木谷的追兵指引着方向。
马老三看到这只血鸦,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东西,竟然真的在他的神识之海里!
他什么时候中招的,完全没有感觉!
“别分心。”
石子腾的声音在他神识之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一刻,那股混沌之气化作一张灰蒙蒙的大网,从天而降,直接朝着那只血鸦罩了下去。
那血鸦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却又无声的嘶鸣,想要振翅飞走。但它的速度,在混沌之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灰色大网直接将血鸦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一层一层地收拢,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就像是蜘蛛用蛛丝裹住猎物,密不透风。
血鸦的嘶鸣越来越微弱,散发出的指引波动也被压制到了极致。
到最后,只剩下一团指甲盖大小、被灰气裹得严严实实的球状物,静静地悬浮在马老三神识之海的角落里。如果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我没有抹除它。”
石子腾收回了那一丝混沌气,传音解释道。
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只是分出一丝混沌气,但要对马老三这样一个根基不稳的苦海境修士进行如此精细的神识封印,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落木谷的人现在依然能感应到血鸦在流沙河上,而且就在这艘船上。这是他们追踪大方向的基础,如果血鸦突然消失,他们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有能力破解血鸦追魂令。”
“到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再按照原计划行事了。可能会提前发动攻击,也可能会通知更多的高手过来。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
“所以我只是用我的力量将它暂时隔绝了。他们能感应到血鸦在这艘船上,但是,他们无法再精确锁定到具体是哪一个人。”
石子腾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这底舱里有上百个气息混杂的散修,每个人的神识波动都不一样。落木谷的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干扰下,精准地找到被封印的血鸦。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艘船上乱撞。”
“只要我们继续伪装成两个弱不禁风的逃难主仆,不暴露修为,他们就算上了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
马老三听着石子腾的话,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这种感觉,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他只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发堵,有一种想要跪下来给石子腾磕一百个响头的冲动。
“石爷手段通天!老奴拜服!”
马老三用传音颤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
“老奴这条贱命,以后就是石爷您的了!上刀山下火海,老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行了,安静点。”
石子腾打断了他的话,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重新变回了那个虚弱打盹的病少爷。
就在主仆二人暗中交流,刚刚完成对血鸦追魂令的封印之时,底舱内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
“老东西,挪过去点!你占了你大爷我的地盘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大步流星地从底舱的另一头走过来,一脚踢在马老三面前的木板上。
这大汉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兽皮坎肩,露出的臂膀上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烧伤,还有一些利爪撕扯留下的旧痕。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
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人血还是兽血。那双铜铃大眼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瞪着马老三和石子腾。
苦海境中期的修为波动,在这底舱里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绝对不算弱。
他早就盯上了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老一少。
在这拥挤不堪的底舱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空间就那么大,舒服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你不去抢,别人就会来抢你的。
那病秧子少爷一看就是个废人,脸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喘气都费劲,更别说跟人动手了。那老仆人虽然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是苦海境后期,但看着也是个软骨头,佝偻着腰,满脸谄媚,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欺负惯了的货色。
这种组合,不欺负他们欺负谁?
马老三心中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中。血鸦追魂令被石爷封印了,落木谷的追兵找不到他们了,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他感觉自己压抑了十几年的苦海瓶颈,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那是即将突破的前兆!
要是换做平时,遇到这种苦海中期的货色敢在他面前叫嚣,以他在黑风山混出来的暴脾气,绝对会一巴掌呼过去,让对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敢抱着林猛的玉牌跟道宫境大能叫板的狠人,会怕你一个小小苦海中期?
但此刻,他牢记着石子腾的嘱咐。
低调,隐忍,伪装。
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立刻压下了心中那股想要揍人的冲动,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老仆面孔。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比戏台上的变脸绝活还要自然。
“哎哟,这位壮士,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马老三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作揖。那张抹满了黑泥和草屑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他一边作揖,一边将石子腾往身后的角落里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瘪得快要失去本来面目的灵药残渣。
那灵药残渣也不知道在他怀里揣了多久,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干巴巴的,像是一块放了好几年的老树皮。但在底舱昏暗的光线下,还是能隐约看到上面残存的一丝丝微弱的灵光。
“壮士,我们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这十几年访遍了燕国的名医都治不好。现在又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实在是经不起颠簸,这才多占了点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马老三把那半块灵药残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壮汉面前,笑容可掬。
“这点‘红景须’,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剩下半截残渣了,但也算能舒筋活血,补补元气。就当是给壮士赔个不是,您行个方便,就在旁边凑合凑合?”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是江湖铁律。
更何况还有好处拿。
那壮汉瞥了一眼马老三手里的灵药残渣,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红景须,这玩意儿在黑水城的药铺里一斤下品源能买一大捆,确实是下等灵药。不过虽然品级低,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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