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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销赃的学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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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难渡,修士只要一腾空,体内的神力就会被那元磁之力疯狂抽吸,飞不出十丈就得掉进河里。而且河水剧毒无比,里面全是地底喷出来的太阴煞气凝结成的剧毒精华,连鹅毛落上去都会瞬间被腐蚀沉底,更别说人了。”

“最要命的是,这河底深处还潜伏着不知道多少被太阴煞气异化的水怪。有黑水鳄,有噬骨鲶,还有一种叫‘沙虫’的怪物,能像鱼一样在流沙里游动,闻到生人的气味就会从河底冲出来,把人拖下去。”

“想要过河,只能走黑鲨帮控制的渡口,坐他们特制的‘黑木船’。那黑木据说是从南域蛮荒之地运来的‘沉铁木’,能抵御太阴煞气的侵蚀,也能隔绝大部分元磁之力的影响。”

石子腾站在岸边一块风化的巨石上,目光越过百丈宽的河面,看向对岸。

对岸的河滩上,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破败的建筑,大多是木头和石头搭建的棚屋,远远看去像是难民营。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山体光秃秃的,几乎寸草不生。

那就是黑水城的所在。

他的重瞳虽然被刻意隐匿了神光,但依然能看透流沙河表面的虚妄。在他的视野里,河底深处潜伏着一团团大小不一、颜色或黑或红的光团。那些光团散发出的气息狂暴而原始,带着浓烈的嗜血欲望。

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

“走吧,去渡口。”

石子腾收回目光,咳嗽了两声,重新变回了那个弱不禁风的病少爷。

两人顺着流沙河的河岸往西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座用巨大的黑色原木搭建起来的简陋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乌泱泱的全是人。

石子腾粗略一扫,至少有两三百号人聚集在这里。这些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有披头散发、满身血腥气的散修,有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的神秘客,有穿着破烂道袍、手里却提着滴血法器的邋遢老道,还有几个脸上刺着诡异图腾、气息非人的蛮族。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煞气。

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

这就是三不管地带的常态。能在黑水城和黑风山之间往来的修士,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码头的最前方,停靠着三艘巨大的黑木船。

这三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一艘足有三十丈长,三层楼阁,船舷两侧雕刻着狰狞的黑色鲨鱼图案,甲板上隐隐能看到人影走动。船体所用的木料漆黑如墨,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的乌光,给人一种沉重压抑的感觉。

另外两艘就小了很多,只有十来丈长,只有一层甲板和一个黑黝黝的底舱入口。

十几二十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狰狞黑鲨图案的彪形大汉,手持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和倒刺铁鞭,把守在登船的跳板前。

这些大汉个个气息凶悍,最弱的也是苦海境巅峰,领头的那几个更是达到了命泉境。他们看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

“排队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好队!插队的,扔进流沙河里喂王八!”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光头上有一条长长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布满倒刺的铁鞭,不耐烦地冲着人群咆哮。

这刀疤脸壮汉光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虬结肌肉,胸口那条黑鲨纹身活灵活现,随着他肌肉的鼓动,仿佛真的在游动。他身上的气息颇为强横,神力在体内隐隐有如泉涌,赫然是一个命泉境初期的高手!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纹着黑鲨的命泉境修士,虽然气息不如他强,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命泉境。

三个命泉境守码头,可见黑鲨帮的底蕴。

“少爷,那人是黑鲨帮的管事,外号‘沙狗’。”

马老三在石子腾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嘴唇几乎贴着石子腾的耳朵。

“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去年有个不懂规矩的散修,就因为少交了一斤源的过河费,被他一铁鞭抽碎了膝盖,扔进流沙河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被黑水鳄撕成了碎片。待会儿老奴去交涉,您千万别说话,免得露怯。”

石子腾微微点头,用手帕捂着嘴,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着,一副肺都要咳出来的虚弱模样。

码头上的人群缓慢地向前蠕动。

排队的过程中,石子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黑鲨帮的这些帮众虽然个个凶神恶煞,但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人在维持秩序,有几个人在收源,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把那些闹事或者试图逃票的人扔下河。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而那三艘黑木船,最大最豪华的那一艘,上船的都是一些衣着光鲜、气息不弱的修士,显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另外两艘小船,则是普通散修和流民的聚集地。

阶级分明。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两人。

“干什么的?!”

沙狗迈着八字步走到两人面前,铜铃般的大眼睛在石子腾和马老三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马老三身上。

一个破衣烂衫、满脸黑泥、佝偻着腰的老仆人。苦海境后期的修为波动,虽然不算最底层,但在他这个命泉境高手面前,也就是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这种人,在黑水城一抓一大把,翻不起什么浪花。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石子腾身上。

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眶,血丝密布的眼白,佝偻的身形,还有那副用手帕捂着嘴、仿佛随时会咳死过去的虚弱模样。

沙狗皱了皱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这味道他熟悉,是那些常年泡在药罐子里、靠丹药吊命的病秧子身上特有的气味。

“一个快死的病鬼。”

沙狗瞬间在心里给石子腾下了定义。

他甚至还特意用神识往石子腾身上扫了一下。结果只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连苦海都没有开辟的迹象,完全就是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凡人。

当然,以沙狗的修为,根本看不穿石子腾刻意隐匿的手段。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痨鬼。

再看这一主一仆身上那寒酸的穿着,马老三腰间的储物袋虽然鼓囊,但那破旧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储物袋,一看就是地摊货,里面能装什么好东西?

“肥羊!”

沙狗心里瞬间给两人打上了标签。

一个病鬼少爷,一个老废物仆人,逃难来的,没有宗门庇护,实力约等于零,身上虽然没多少油水,但苍蝇再小也是肉。

最关键的是,这种人最好欺负。欺负了他们,既不用担心他们反抗,更不用担心事后有人来寻仇。

完美的敲诈对象。

“哎哟,这位管事大人,您辛苦,您辛苦!”

马老三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佝偻着腰凑了上去。那张抹满了黑泥的脸上,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我们少爷是燕国南边青木城做药材生意的,这不家里遭了点变故,仇家追得紧,在那边待不下去了,特意去黑水城投奔远房亲戚。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说着,马老三极其自然地从袖口里滑出两块下品源。

这源只有指甲盖大小,品相也不算好,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但在黑风山,这就是硬通货。

马老三的动作极其老练,两块源在袖口和手心之间那么一滑一转,借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沙狗宽大的手掌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即便是站在旁边的人也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会以为马老三是在给管事行礼。

袖里吞金。

这是散修江湖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人情世故。不露白,当着周围几十双眼睛不露财,既给对方塞了钱,又保住了双方的脸面。

沙狗捏了捏手里的源,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触感,嘴角微微上扬。

两块下品源,虽然不算多,但对方是个穷酸的逃难主仆,能拿出这个数,已经算懂规矩了。

不过。

懂规矩是一回事,能不能放过去,是另一回事。

“投奔亲戚?黑水城那破地方还有亲戚可投奔?”

沙狗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东西,我看你们不是什么做药材生意的,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逃命来的吧?在燕国犯了什么事?偷了哪个洞天的东西?还是杀了哪个大派的弟子?老实交代,别逼老子动粗!”

他一边说,一边用铁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掌,发出啪啪的脆响。配合着那张横肉遍布的脸和头顶那条狰狞的刀疤,威吓力十足。

周围几个同样纹着黑鲨的帮众也配合地围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马老三和石子腾。

“是是是,管事大人慧眼如炬!”

马老三不但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反而连连点头,脸上的谄媚笑容更盛了。

“不瞒您说,我家少爷确实惹了点小麻烦,得罪了青木城的一个大人物。这不没办法嘛,只能背井离乡,去黑水城躲一躲。”

在这种地方,你越是矢口否认、遮遮掩掩,别人越觉得你有鬼,越想深挖你的底细。反而坦白承认自己是逃难来的,摆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相,对方才会失去兴趣。

你逃难来的,身上除了必要的路费还能带什么?没什么油水可捞,自然就不会有人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这是马老三在黑风山几十年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果然,听他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沙狗眼中的兴趣淡了不少。

一群逃难的穷鬼,榨干了也就几十斤源,不值得费太多心思。

“哼,算你们老实。”

沙狗冷哼一声,不再追问他们逃难的原因,直接狮子大开口。

“黑鲨帮的规矩,过河,每人十斤源!你们两个人,二十斤!先交源,后上船,少一斤就自己游过去!”

正常过河的船费,一人最多两斤下品源。这是沙狗自己定的价。十斤源,翻了整整五倍。

后面排队的人群里发出几声幸灾乐祸的冷笑,但谁也没有站出来打抱不平。在这里,事不关己高高挂才是保命的法则。更何况没人会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逃难鬼,得罪黑鲨帮的管事。

马老三脸色一苦,把那种又心疼又不敢反抗的表情演得入木三分。

“管事大人,十斤……这也太贵了吧?您看我们主仆俩一路逃命,盘缠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一下子二十斤,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少特么废话!爱坐不坐!”

沙狗一抖手里的铁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碎石四溅。

“不想坐船,你们自己游过去啊!我可提醒你,落木谷的追兵可经常在附近晃悠,你们要是想回去送死,大可以滚蛋!老子这里不缺你们两个穷鬼!”

听到“落木谷”三个字,马老三浑身猛地一颤。

这一颤,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落木谷的追兵!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马老三的心里。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赵执事那颗被轰碎的头颅,闪过林猛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闪过那面被他亲手扔进阴髓里的本命玉牌。

虽然石爷说已经把血鸦追魂令炼化了,虽然他们一路上都很小心,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虽然他们马上就要过河了。但“落木谷”这三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但这种真实的恐惧,看在沙狗眼里,就是逃犯心虚的表现。

“果然是被落木谷追杀来的。”

沙狗心里冷笑,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不过他也懒得深究,落木谷天天都有追兵在黑风山附近晃悠,被他们追杀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老一少两个废物。

“交交交!我们交!”

马老三咬了咬牙,一副割肉喂鹰的悲壮表情。他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储物袋,掏了又掏,摸了又摸,最后才像挤牙膏一样,从里面掏出二十斤下品源。

这二十斤源品相极差,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颜色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被吸收过精气后又被人拿出来当货币使用的残次品。

马老三双手捧着这堆源,颤巍巍地递给沙狗,那心疼的模样,就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沙狗一把抓过源石,在手里颠了颠分量,神识一扫,确实是不多不少二十斤。虽然品相差了点,但也能用。

他刚想挥手放行,忽然又停住了。

那双铜铃大眼在石子腾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马老三鼓囊的储物袋,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贪婪。

这两个人,虽然看着穷酸,但既然能一口气拿出二十斤源,说明储物袋里肯定还有存货。逃难的路上,怎么可能只带二十斤源?

沙狗舔了舔嘴唇,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冷笑。

“二十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命泉境特有的神力威压,毫不客气地向着马老三和石子腾压了过去。

这股威压如同实质,让马老三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他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硬撑着挡在石子腾面前。

沙狗猛地往前一步,那张刀疤脸几乎要贴到马老三的鼻尖上。

“老东西,你是不是耳朵聋了?”

“老子说的是,每人十斤源。但你们是两个人,还得算上你们的行李费!再加上这病痨鬼少爷身上的浊气污染了我们的船舱,这些都得加钱!”

“总共,五十斤源!”

“少一两,老子现在就把你们剁了扔河里!”

沙狗的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几个黑鲨帮帮众同时抽出了刀剑,杀意凌厉。

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将马老三和石子腾围在中间。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这一老一少。

五十斤源。

这摆明了是看准了他们两个是走投无路的逃难者,准备把他们榨干了再扔进河里。这种事在流沙河渡口天天都在发生,没人会觉得意外,更没人会觉得不公平。

这就是黑水城,拳头大就是理。

马老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吓的。

是担心的。

他太清楚身后这位小祖宗的脾气了。

在绝命谷底,这位爷连道宫境的老马脸都敢一拳锤死,连落木谷的血鸦追魂令都敢生吞活剥,他怎么可能会把一个小小的命泉境管事放在眼里?

沙狗现在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每一句叫嚣每一个眼神,在石爷眼里,恐怕都和一只聒噪的苍蝇没什么两样。

而石爷对待苍蝇的方式,只有一种。

一巴掌拍死。

可是不能拍啊!

这要是拍死了沙狗,就等于捅了黑鲨帮这个马蜂窝。黑鲨帮帮主沙通天可是半只脚踏入彼岸境的高手,手下还有八大舵主,几百号帮众。在这流沙河渡口,他们就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

石爷虽然能杀道宫,但那是在四象残阵的配合下。现在他们可没有阵法可以依仗,真要正面硬撼整个黑鲨帮,就算能杀出去,也必然会暴露身份。

一旦暴露,落木谷的追兵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到时候,就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这些念头在马老三脑子里飞速闪过,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忍一口气。

三十斤源虽然肉疼,但比起石爷发飙带来的后果,这三十斤源就是个屁!

他刚想开口,准备再掏三十斤源息事宁人。

却感觉肩膀上一沉。

一只蜡黄消瘦、看起来柔弱无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微微用力,把他从前面拉到了身后。

马老三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完了!

这位爷要发飙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心里给沙狗判了死刑,同时又给自己判了死缓。沙狗死了他不在乎,他怕的是接下来黑鲨帮的追杀和落木谷的追捕。

马老三下意识地开始盘算,如果石爷真要动手,自己能做什么。结论是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石爷杀完人,然后跟着他一起往外冲,能跑多远是多远。

然而出乎马老三意料的是,石子腾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抬起那张蜡黄病态的脸,用那双浑浊暗淡、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沙狗。

沙狗比石子腾高出整整一个头,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在他面前,瘦弱佝偻的石子腾就像是一株随时会被碾碎的枯草。

没有神力波动,没有重瞳威压,没有任何力量的气息。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命泉境的高手,而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一棵可有可无的野草。

但不知为何,被这双暗淡无光、浑浊不堪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沙狗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就像是在深夜的荒野里独自行走,突然意识到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沙狗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病秧子有哪里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后脊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却比面对一个同级别的命泉境高手还要强烈。

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沙狗晃了晃脑袋,把这丝荒唐的不安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

一个连苦海都没开辟的病痨鬼,一个快被仇家逼死的废物纨绔,能有什么不对劲的?自己可是命泉境初期的修士,在黑鲨帮做事十几年,杀人无数,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病鬼的眼神吓到?

沙狗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恼羞成怒。

“我们只有二十斤源。”

石子腾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病态的沙哑和虚弱,像是一个连说话都要耗费很大力气的重病之人。但在这嘈杂的码头上,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可闻,仿佛周遭所有的杂音都被他的声线过滤掉了。

“这船,我们坐了。”

“钱,你收了。”

沙狗愣了一下。

这三句话,平静得不像是求饶,不像是谈判,甚至不像是陈述。

更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宣示。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一股怒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这么多人在看着,周围有上百号人,还有他手下的兄弟,要是被一个病痨鬼两句话唬住了,他沙狗以后在黑水城还怎么混?

“小兔崽子!你找死!”

沙狗大吼一声,手中的倒刺铁鞭猛地扬起,神力灌注之下,那铁鞭上的倒刺根根竖起,散发出幽幽的乌光。

这一鞭,他含怒而发,动用了命泉境的全部神力。

铁鞭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直接朝着石子腾那颗看起来随手一碰就会碎裂的脑袋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鞭要是抽实了,别说是一个活人,就算是一块千斤巨石,也会被抽成齑粉,连骨带肉化作一摊烂泥!

“少爷小心!”

马老三失声惊呼。

但他的惊呼里,惊是假的,呼是真的。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被殃及,而是怕溅一脸血不好洗。

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给沙狗倒计时了。

你说你惹谁不好。

偏偏去惹这位活阎王。

找死都没你这么找的!

眼看着铁鞭就要落到石子腾的头顶。那尖锐的破空声,已经让他耳边的发丝开始飘动。

沙狗脸上的狞笑越来越浓。

他似乎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病鬼脑袋开花的场景。那血肉模糊的场面,一定会让周围这些不听话的散修们长长记性。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杀了这个病少爷之后,怎么逼问那个老仆人,把他们的储物袋彻底榨干。

一息时间,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石子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藏在袖口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之上,一丝极其细微、细如发丝的混沌气流,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在那里。

这丝混沌气流,只有不到半寸长,薄得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但它散发出的锋锐之意,却足以撕裂空气。

只要铁鞭再落下半寸。

这缕混沌气流就会从石子腾的指尖射出,以一种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精准地洞穿沙狗的眉心,从他的后脑穿出。

整个过程,只需要一刹那。

沙狗甚至不会有任何痛苦,他就会像赵执事一样,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然后,码头会大乱。黑鲨帮的帮众会一拥而上,但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拦不住石子腾。他可以在一炷香之内,带着马老三突破重围,沿着流沙河往下游跑,找到另一处隐蔽的渡河点。

当然,麻烦会接踵而至。黑鲨帮的追杀、落木谷的追兵,都会让接下来的路变得坎坷。但总比在这里被一个狗仗人势的杂碎骑在头上拉屎要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住手!”

一声清脆、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娇喝,突然从停泊在最中间那艘最大最豪华的黑木船上传来。

这声音初闻似乎不大,甚至还有些悦耳动听,像是珠落玉盘。但它却如实质般穿过百丈距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清晰炸响。

声音之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高明的神识震荡!

在场修为稍弱的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锤子敲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而那些普通人,更是闷哼一声,耳膜嗡嗡作响。

沙狗挥落的铁鞭,在距离石子腾头顶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横的神识,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

那神识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再把铁鞭往下压哪怕一丝,那道神识的主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让他人头落地。

沙狗脸色刷地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是真怕了。

因为他很清楚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在这流沙河渡口,在这三艘黑木船之中,只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喝令他住手。

也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资格。

他赶紧收起铁鞭,转身面向那艘大船,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膝盖撞击码头木板的闷响,和他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狼狈得让人发笑。

但此刻没有人敢笑。

“大……大小姐息怒!属下……属下只是在教训不懂规矩的肥羊……”

他的声音颤抖得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码头上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桀骜不驯的散修,那些浑身是血的流寇,甚至那几个修为在命泉境以上的散修高手,在听到这声娇喝后,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收敛了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和忌惮,望向那艘最大的黑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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