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大丫的梦想(2/2)
黄丽霞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神情,跟王西川进山之前的那种神情很像——不是冲动,是一种沉沉的、扎了根的笃定。黄丽霞想起自己小时候——姥爷教她认药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年纪,也坐在炕沿上,也看着灯下的药方本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传承”,只知道那些药名念起来很好听,那些方子写得很整齐,她想把它们都学会,想变成自己的东西。后来姥爷走了,药箱传给了她娘,她娘又传给了她。她成了屯子里的“黄大夫”,用那些方子给人看病,救了一些人,也治好了不少人。现在她的女儿坐在她面前,说“我以后想跟你一样,当大夫”。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埋了很久的一粒种子,终于拱出了土。
“那娘教你。”黄丽霞说。
大丫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排小白牙。她扑过去抱住黄丽霞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袖子上,蹭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娘,你教我认药,我教你认字。”黄丽霞愣了一下——“你教我认字?”大丫说——“嗯。有些药方上的字你不认识,是我帮你认的。以后我学了新字,回来教你。”黄丽霞笑了——“行。你教我认字,我教你认药。咱俩互相教。”
那天晚上,大丫没有马上去睡。她坐在炕桌旁边,看黄丽霞从药箱里翻出一本手抄本。那是姥爷当年教黄丽霞时用的入门书,封面写着“药性赋”三个字,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水洇过,但字迹还能看清。黄丽霞把本子放在炕桌上,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段四言韵文,写着几十味药的性味和功效,每一句四个字,押韵,念起来朗朗上口。她指着第一行——“甘草味甘,调和诸药。解百毒,补三焦。”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大丫——“你跟着念。”
大丫跟着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的,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黄丽霞。黄丽霞一个一个地教——甘草的“甘”是甜的意思,调和的“调”念tiáo,诸药的“诸”是“各种”的意思。大丫念了三遍,把第一句记熟了。她又接着念第二句——“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这一句里有几个字她不认识——参、渴、津、营、卫,她一个一个地问,黄丽霞一个一个地教。教完了,她又念了三遍,记住了。
那天晚上,大丫背了四句。黄丽霞让她背一遍,她背了——“甘草味甘,调和诸药。解百毒,补三焦。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背完了,黄丽霞点了点头——“明天再背四句。一天背四句,一个月就能背一百多句。一百多句就是一百多味药。一年下来,常用的药就都记住了。”大丫点了点头。她把那本《药性赋》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拉上被子。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煤油灯晃动的影子,嘴里还在默念着那四句——“甘草味甘,调和诸药。解百毒,补三焦。人参味甘,大补元气……”
黄丽霞把煤油灯捻小了一些,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大丫——大丫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梦里还在背那几句韵文。二丫在她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她没有动。三丫四丫五丫挤在炕梢,三丫的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四丫的肚子上,四丫缩了缩腿,把三丫的脚塞回被子里。黄丽霞看了一会儿,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炕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躺下来,在大丫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大丫起得比平时早。她穿好衣裳,洗了脸,在灶台边帮黄丽霞烧火。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甘草味甘,调和诸药。解百毒,补三焦。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黄丽霞在灶台上烙饼,听见她在背,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有打断她,把饼子翻了个面,烙得两面金黄。
吃早饭的时候,大丫把昨天背的四句背给王西川听。王西川端着粥碗,听她背完了,点了点头——“背得好。你比你爹强。你爹认药是上山采,你认药是背本子。两条路都能走,但背本子走得远。”大丫听了,眼睛亮亮的——“爹,你也要学认药吗?”王西川说——“我认野地里的药,你认本子上的药。咱俩各认各的,回头对一对,看谁认得准。”大丫笑了——“那肯定是我准,本子上写得清楚。”王西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放学回来,大丫把《药性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坐在炕桌旁,接着背识的字就念出来给她听。二丫认的字比大丫少一些,但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准,大丫跟着她念,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念一个跟,配合得很默契。三丫蹲在墙根底下,拿炭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大丫坐在炕桌旁背书的样子,旁边画了一个药箱,药箱上写着“药”字,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四丫在院子里追鸡,五丫坐在门槛上,抱着布娃娃,听着屋里两个姐姐背书的声音,嘴里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念,念的是她听不懂的字,但调子模仿得很像。
那天晚上,大丫又背了四句。她把白天背的四句背给黄丽霞听——“黄芪味甘,补气固表。托疮生肌,利水消肿。白术味甘,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止汗安胎。”背完了,黄丽霞点了点头——“明天再背四句。背到第十天,我考你。”大丫问——“考什么?”黄丽霞说——“我念药名,你背功效。背对了才能学下一段。”大丫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从那以后,大丫每天背四句《药性赋》,雷打不动。早上起来背一遍,放学回来背一遍,晚上睡觉前再背一遍。她背的时候,二丫在旁边帮她看本子,三丫在墙上画新学的药名对应的药材样子,四丫偶尔跑过来听一句又跑走了,五丫坐在门槛上跟着念。黄丽霞每天晚上抽出小半个时辰教她——把新学的四句讲一遍,哪味药是什么、治什么病、怎么用、有什么禁忌,讲完了让大丫复述一遍,复述对了才教下一段。大丫学得很快,记性好,讲过一遍就能记住,第二天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黄丽霞有时候会在教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大丫坐在炕桌旁边,手里攥着铅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写着药名,一笔一划地写,写得端端正正的。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嘴唇轻轻翕动着,在默念。她写完了,把报纸拿给黄丽霞看——“娘,你看我写对了吗?”黄丽霞看了看——甘草、人参、黄芪、白术、当归、川芎,每一味药都写了,字虽然有些歪,但笔画都对,没有漏一笔。她说——“写对了。明天再加两味。”大丫点了点头,把报纸收好,夹进《药性赋》里。
那天晚上,等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都睡了,黄丽霞在灶台边把《药性赋》合上,放进药箱里。她坐在灶台边,把那本手抄本又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段四言韵文。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那是她姥爷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是刻在纸上一样。她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空白处有她姥爷当年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小一些,但依然端正——“丽霞五岁学药,日诵四句,三年而成。此女心细,可传吾术。”那是姥爷写给她的,在她五岁的时候。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回药箱里,把药箱盖好,推回墙角。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大丫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药性赋》,书脊朝上,像是在等着明天早上再翻开。黄丽霞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王西川从院子里进来,把门关好,在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没有说话,坐在灶台边,听着窗外的风和屋里五个闺女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王西川开口了——“大丫今天背的什么?”黄丽霞说——“黄芪和白术。背得挺快。比她娘小时候快。”王西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炕上的五个闺女,然后回来坐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墙根底下那根旧拐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拐杖旁边的墙面上,三丫画的那些画在月色里模糊了颜色——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红色的花、狍子、背着包的小人、端着枪的小人、一只四条腿站着的狗。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