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种参,山神爷的规矩(1/1)
那五株参在柜子里放了三天。
王西川每天早晚各打开柜子看一次。他打开麻绳,揭开桦树皮,把苔藓一层一层地剥开,看里面的参根——三株五品叶,两株四品叶,根须完整,品相好。但他每次看的时候,目光都会停在那两株最小的四品叶上面。那两株四品叶的芦头比别人细一圈,节痕少一些,根须也短一些。它们还年轻,才长了七八年,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长。如果把它们种回去,也许还能活。须子虽然有点伤,但主根是完整的,芦头也没断。种回去,把土压好,浇上水,过几年也许能缓过来。
他把这个想法跟黄丽霞说了。那天晚上五个闺女都睡了,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地亮着。黄丽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从柜子里把那两株四品叶拿出来,打开看了看——根须上有几处断口,是铁锹挖的时候伤着的,断口处渗出过白色的汁液,现在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淡褐色的痂。她又看了看芦头——芦头没断,节痕清晰,根茎完整。她看了一会儿,把参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
“种回去能活?”王西川问。
“难说。参这东西,离了土就娇气。伤了须子的更难活。但这两株芦头没断,主根也没裂,种回去,把土压好,浇透水,活下来的机会有一半。不种,搁在柜子里,过几个月就干了,药性散了,只能当普通参须用。种回去,就算活不了,也是还给山神爷了。”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从柜子里把那两株四品叶拿出来,用苔藓重新包好,又用一块湿布裹在外面,保持湿润。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进山,趁露水没干的时候种回去。他把参放在灶台边阴凉的地方,用一块旧布盖着。大青趴在草垫子上,后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站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跑。它看见王西川在摆弄那两株参,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西川就出了门。黄丽霞给他装了两张饼子、一壶水,又把那两株参用湿布包好放进背篓里。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下,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背起背篓出了门。大青挣扎着站起来想跟他走,被他按住了——“你腿还没好利索,在家待着。”大青趴回去,看着他出了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五丫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跑到门口——“爹,你去哪?”王西川回头看了她一眼——“进山。种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五丫点了点头,又跑回炕上,钻进被子里,搂着二丫的胳膊继续睡了。
春天的早晨冷飕飕的,但天很晴,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王西川走在北坡的小径上,步子不快,但很稳。路边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阴处还有薄薄一层残雪,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达子香的花苞鼓起来了,粉红色的花尖从硬壳里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溪水从山脚往下淌,叮叮咚咚的,水声比前几天又响了一些。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老林子北坡。他没有直接去东边山坡那片被挖过的参地——那地方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十几个坑,挖断的参须扔了一地,种回去也没意义。他往西走,到了三棵石柱子旁边,从那根绑过红布条的枯枝旁边经过,往西走了二百步。那片棒槌窝子还在。七八株参安安静静地长在那片背阴的山坡上,叶片绿油油的,在透过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他蹲下来看了看——最大的那株五品叶还在,红绳还系在茎秆上,铜钱还压在土里。旁边那几株小参也都在,三品叶、二品叶,一株不少。他松了一口气。这片窝子没被偷猎者发现。
他在那片参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周围找了一处合适的空地。空地离那片参不远——大约十几步远,在同一片背阴山坡上,土壤松软,腐殖层厚,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能照到。他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骨签,开始挖坑。骨签插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把土剔开,挖了一个比拳头略大的小坑,坑底铺了一层细碎的腐殖土。他又在坑旁边挖了第二个,两个坑相距两步远,一左一右,像是给两株参安了两个新家。
他把那两株四品叶从背篓里拿出来,打开湿布,揭开苔藓。参根还是湿润的,根须完整,主根饱满。他把第一株小心地放进第一个坑里,参根朝下,芦头朝上,两条腿自然地分开,像是站在土里。他用骨签把挖出来的细土一点一点地填回去,填一层压一压,填一层压一压,把参根周围的土压实了,不留空隙。他又从旁边的溪沟里捧了几捧水,浇在坑里,水渗下去之后,他又填了一层土,再浇了一次水。第二株也照同样的法子种好了。两株参立在土里,芦头露在外面,参叶虽然有些蔫了,但茎秆还是直的。他用手把两株参周围的土按了按,确认结实了,才站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红绳和铜钱——韩把头留给他的那套,红绳是新的,铜钱是旧的。他蹲下来,把红绳系在第一株参的茎秆上,系了一圈,打了个松松的结,不会勒住它,但也不会自己松开。又压了两枚铜钱在芦头旁边的土里,用拇指按进去。第二株也一样——红绳系上,铜钱压好。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两株参——红绳在暗绿色的叶片间格外显眼,像是给它们系了一条红色的腰带。铜钱被土盖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蹲在那片参前面,看了一会儿。风从林梢吹过来,把周围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想起韩把头——想起师父蹲在这片参前面的样子,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着参叶,说“别采,留着”。想起师父把红绳系在参茎上、把铜钱压进土里时的动作,又轻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想起师父说“挖大留小,挖一株留一株”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他蹲在那里,在心里说了一句——“师父,我把它们种回来了。过几年,它们还会长。”
他站起来,把骨签收进背篓里,把湿布叠好,把背篓背好。他又看了看那两株种回去的参,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那片棒槌窝子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用柴刀在上面刻了一个记号——三道横杠,中间一道短,上下两道长,像是三棵石柱子的形状。跟上次刻的那棵树上的记号一样。他在旁边又刻了一个箭头,箭头朝着东边,指向那片参的方向。刻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补了几刀,把刻痕加深了一些。
他往南走,走到老林子外围的时候,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柞树旁边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树干上那道砍痕——上次他来的时候发现的,新鲜的刀砍痕,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比上次更深了,边缘的树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茬的木质。有人后来又来过,又砍了一刀。他看了看砍痕的方向——刀是从东边砍过来的,刀刃的角度偏斜,不是砍柴的刀法,像是随手砍的,或者是试刀。他站在那棵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把刀痕的形状和方向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追,也没有找人。他知道那帮人可能还会回来,但今天他只是来种参的。种参的事比追查刀痕重要。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把山路上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屯子里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蓝天里慢慢地散开。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心里踏实了。那两株参种回去了,红绳系上了,铜钱压好了。过几年,等它们缓过来,结了籽,落了地,那片窝子里又会多出几株新的参。韩把头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在他手上断掉。
推开院门的时候,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迎他,后腿虽然还有点瘸,但跑得比前几天快了。五丫从屋里跑出来——“爹!你回来了!”王西川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五丫搂着他的脖子,问——“爹,你去种啥了?”王西川说——“种参。种了两株参。”五丫想了想——“是那种红红的果子吗?”王西川说——“不是。人参是药。长在地底下的。”五丫不太懂,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大丫从屋里出来——“爹,吃饭了。娘做了面条。”王西川抱着五丫进了屋。灶台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金黄金黄的,边上有点焦脆。黄丽霞从灶台边转过身来——“种回去了?”王西川把五丫放下,在灶台边坐下来——“种回去了。系了红绳,压了铜钱。过几年再看。”黄丽霞点了点头,把筷子递给他——“吃吧。吃完再说。”
那天下午,王西川在院子里把背篓收拾了,把骨签擦干净收好,把湿布晾在绳上。他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种参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挖坑、放根、填土、压实、浇水、系红绳、压铜钱。每一步都按照韩把头教他的规矩来的,一步没落。他想起韩把头说过的话——“赶山的,得有敬畏。山里有东西,你看不见,但你要信。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他把两株参种回去了,算是给山还了一点东西。那片被偷猎者挖过的东山坡,他没法把挖断的参种回去,但至少在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窝子里,他又多了两株参。过几年,它们会长大,会结籽,会生出新的参。山神爷的东西,不能只拿不还。
那天晚上,等五个闺女都睡下了,王西川在灶台边把那包参须碎末拿出来看了看。那是从偷猎者的布袋里收来的,干了的、新鲜的、断了的,混在一起。他把那些参须倒在一张旧报纸上,一根一根地挑——好的留着,碎的扔掉。他挑了好一会儿,挑出了一小把完整一点的参须,用纸包好,放进柜子里。剩下的碎末子,他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准备明天给周掌柜送去——虽然碎了,但药性还在,能入药。他做完了这些,把灶台收拾了,在灶台边坐下来。大青趴在草垫子上,后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王西川的脚面上,闭上了眼睛。黄丽霞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根旧拐杖从墙角拿过来,靠在灶台边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屋里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老林子北坡三棵石柱子西边那片山坡上,两株新种回去的参安安静静地立在土里,红绳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铜钱埋在土里,等着明天太阳再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