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赤练缚心(2/2)
至于事后该如何面对李莫愁,他压根没想过——或者说,他想了,但想的是“反正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她看不上我,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种心态,说好听些叫随遇而安,说难听些便是毫无担当。
尹志平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醒。他与小龙女的这段纠葛,绝不能被旁人当作什么“正面教材”来效仿。
他之所以还能站在小龙女面前,不是因为他当初做的事有任何可取之处,而是因为他用了无数次的生死相搏、无数次的不离不弃,才一点一点地将那道裂痕填补起来。
可赵志敬不会这样做,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也不会这样做——他们只会看到“反正最后也能成”,便心安理得地去占那个便宜,却绝不肯付出那份代价。
就在他思忖间,赵志敬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商量事情的口吻对洪凌波说道:“凌波,你说……要不咱们干脆把你师父的武功给废了吧?”
此言一出,湖边的空气骤然凝固了。洪凌波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你……你说什么?”
赵志敬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兀自摊了摊手,用一种自以为很讲道理的语气继续道:“你师父的武功太高了,脾气又太烈。你也看到了,她追了我这么久,铁了心要我的命。我当然不能把她杀了——她好歹也是我的女人,我赵日天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杀自己的女人。可我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追杀下去吧?那就只能把她武功废了。你放心,我有分寸,只废她内力,不伤她筋骨,以后她安安分分待着,咱们好吃好喝供着她,总比现在这样强。”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赵志敬的话。洪凌波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打得赵志敬整个人都偏了过去,光溜溜的下巴上霎时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却在发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赵志敬!你还是不是人!我师父虽然对我打骂多于恩慈,可她终究是我师父!她把我从小养大,教我武功,护我周全!没有她,我早就饿死在乱葬岗上了!你、你居然要废她武功?”
赵志敬捂着火辣辣的左脸,有些委屈地嘟囔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她一直追杀我,总不能让我一辈子躲着她吧?”
“那也不能废她武功!”洪凌波的声音骤然拔高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洪凌波今日便与你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半分瓜葛!”
赵志敬被她这般决绝的语气震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洪凌波的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心头一软,那股子“赵日天”的嚣张气焰便泄了大半,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不废就不废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洪凌波别过脸去,不看他。赵志敬自讨没趣,转头看向尹志平,想从师弟那里寻些认同。却见尹志平面色沉凝,正用一种极严肃的目光看着他。
“师兄。”尹志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已占了人家天大的便宜,还要废人家武功。这种事,你扪心自问,当真做得出来?”
赵志敬被他这一问,脸上的无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讪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烟灰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她的武功那么高,又铁了心要杀我。我不废她武功,难道等着她哪天趁我不备捅我一刀?”
尹志平闻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公孙止。绝情谷谷主,那个将自己的发妻裘千尺推下鳄鱼潭、挑断她手筋脚筋的男人。
公孙止对裘千尺下此毒手,是因为他对她已无半分感情,只将她视作威胁,便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变成废人,圈禁在地牢之中,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刻赵志敬想要废掉李莫愁的武功,其本质与公孙止所为又有何异?都是因为“她没有用了,却还很危险”,便想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掉。这不叫无奈,这叫冷酷。
“你若当真待她有一分真心,便不会说出这般话。”尹志平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可赵志敬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极深的失望,“你扪心自问,你对她,到底有没有半分情意?”
赵志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李莫愁——月光下,那张绝美的面孔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杏黄道袍的下摆被火烧焦了好几处,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即便落到这般田地,她那双丹凤眼里依旧闪着不肯屈服的光,如同被猎人套住的母豹,虽已无力挣扎,却绝不摇尾乞怜。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确实有些不地道。这女人虽然凶悍,虽然屡次想要他的命,可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若不是他替她吸毒,便不会有后来的事;若不是他被情花毒副作用冲昏了头脑,便不会趁人之危;若不是他占了她的身子,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恨他入骨。
可这能全怪他吗?他也是受害者啊!那情花毒又不是他下的,他替她吸毒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至于后来的事——那种情况下,哪个男人能忍住?更何况是她先扑上来的!
想到这里,赵志敬心里那点愧疚便又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辜。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换作旁人,被一个女人追杀这么久,早就想办法先下手为强了。他非但没有杀她,还想着好吃好喝供着她,这还不够?
洪凌波忽然开口了:“赵志敬,你要是真敢废我师父的武功,我就把你剃了胡子的脑袋也拧下来。”
赵志敬缩了缩脖子,这回是真不敢再说话了。他太了解洪凌波的性子——这女人说到做到,从不打诳语。之前她为了救师父,能毫不犹豫地跳进情花丛;如今为了护师父,也绝对能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冤的大冤种。明明是人家的徒弟和师父联手先对他动手动脚,到头来他反倒成了要被打要被杀的那个。这叫什么事?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瘫坐在地上的李莫愁,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她没有开口,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仿佛她早就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伪,无论他们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会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