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顶锅(2/2)
耿炳文在廊下站定,叹了口气:
刚把侯恩那厮从家里撵出去。天不亮就来,又是下跪,又是抹眼泪,翻来覆去就一句,楚王要查京营员额了。
查就查,关他个球。谢成站起身,昨儿夜里,邵勇那王八蛋也从我后门摸进来。
耿炳文笑了一下,又敛了去:都一样。你退了,我也退了,还当咱们是五军府的主事。
谢成朝屋里努了努嘴:屋里坐,喝两盅。
两人进了堂屋。谢成从柜里摸出半坛子酒,一人倒了半碗。
耿炳文咂了口酒,话匣子打开了:你说,京营这摊子,从头到尾,谁管好过?
谢成冷笑:太上皇起家,靠的是武勋。开国封爵,公侯伯就那么几个,剩下的子弟往哪儿搁?
全塞京营里了。打从那时候起,这京营就不是兵营,是收容所。
耿炳文接口道,收容所里好歹还是个人。这京营,实额能有几万?剩下的不是雇来顶班的,就是花钱买进来的。
谢成把碗往桌上一磕:对喽。那帮纨绔,领十八两,自己不操练,花八两雇个人顶班。
那顶班的呢,再花二两,转包给卖菜的、挑粪的。一年到头,校场上站着的,没几个真当兵的。
耿炳文道:临时编那八九万,朝廷一人只发四两。可他们也不图这四两,图的是那身号衣。
穿上号衣,城里收规费、运河上护商、包揽词讼,一年搂的外财,比十八两多得多。
谢成冷笑着说道:京营最初不过一万二,还是太上皇给战死老兄弟的遗孤赏的一口饭。
后来塞的塞、买的买,滚到十二万八。粮饷一年一加,兵一年不如一年。
谢成道:汤和死了,冯胜死了,傅友德死了,蓝玉也死了。
郭英那老小子也死了。死了干净,两眼一闭,球事不用管了。
耿炳文端起碗灌了下去:王弼倒好,在北平练他的新军,躲得远远的。
谢成道:那货命好。太子要编练新军,把他调去了北平。火器营,新兵蛋子,什么都从头来。那头再苦,也比留在京里强。
耿炳文苦笑:这么说,就剩咱们两个老不死的,坐在南京,顶这个雷。
谢成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
太上皇在时,天大的事,一句老兄弟跟着咱出生入死,就压下去了。如今太上皇走了,这雷落在咱们头上。
院里那棵石榴树叫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过了好一会儿,耿炳文才道:老谢,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谢成望着门外,道:当年跟着太上皇,不就图口饭吃么。如今饭吃上了,饭锅倒扣过来了。
耿炳文苦瓜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是啊。你说,陛下会查到什么程度?咱们的脸面能值几文钱,比咱们有脸面的多的是。
两个老头儿絮絮叨叨说着车轱辘话,说的那么轻松,说得那么不以为然,仿佛在说着别人家的事。
可是心里头的恐慌,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他们是军汉出身,历朝历代武勋之家最终会是什么下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