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几叠锦书试凤羽，泪湿春衫定东床（下）（2/2）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呜呜呜……”
凄楚的哭声瞬间响彻了整座东暖阁！
那一颗颗滚烫的泪水，穿过纤细修长的指缝，啪嗒啪嗒地砸在浅杏色的宫裙上，砸在温润的青玉地面上，晕开了一片片刺眼的湿痕。
所有的储君气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个哭得浑身发抖、委屈到了极致的小姑娘，在至亲面前，毫无保留地哭碎了心肠。
“哎哟！我的儿啊！”
苏皇后再也绷不住了，哪里还管什么激将大计，眼眶一红，泪水跟着夺眶而出。
她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快步冲下御阶，一把将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李若曦紧紧搂进了怀里，拿手中的锦帕发疯似地替女儿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扭过头，狠狠剜了李彻一眼，带着哭腔骂道：
“李承德！你这个挨千刀的！瞧你干的好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太上皇李渊也是吓了一跳，手里的紫砂壶险些没拿稳摔在地上，老脸上一阵心虚与慌乱，连连摆手，胡子都吹了起来：
“过了！过了！皇帝，朕方才就给你使眼色，让你收着点，你非要演得这般逼真！瞧瞧，瞧瞧！把朕唯一的宝贝孙女给惹哭了！若是哭坏了眼睛，朕拿拐杖敲断你的腿！”
大长公主李明月亦是心疼得直叹气，连忙走上前，拉起李若曦冰凉颤抖的小手，轻柔地揉搓着，柔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哄道：
“好孩子，莫哭了，莫哭了……傻丫头，平日里在外头同那帮老狐狸争权夺利，心眼子比谁都多，怎么一到了这节骨眼上，连你父皇母后演的一出双簧都瞧不出来了？”
伏在母亲怀里的李若曦，原本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听到这接二连三的慌乱声与“双簧”二字，哭声猛地一滞。
她缓缓从苏皇后的颈窝里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鼻尖哭得通红，整张脸梨花带雨，眼底满是惊疑、茫然，以及劫后余生般的羞恼：
“双……双簧？！”
李彻站在一旁，看着女儿那副被泪水洗得通透、委屈又后怕的娇憨模样，方才心头那一丝戏谑，瞬间全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酸楚与疼惜。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板着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属于父亲的温柔。
但随即，那抹温柔又被一股身为大唐天子、更为其女撑腰的无上霸气所取代！
李彻走上前，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替李若曦拭去脸颊上的泪痕，目光灼灼，声音沉浑如钟：
“曦儿，哭什么？！”
“给朕把眼泪收回去！”
李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
“你给朕好好瞧瞧你自己！太极殿前，你身为大唐皇太女，一人独对满朝公卿，三问亲王，逼得魏王李钧下跪撤折！御书房内，你定计燕云，分流门阀，连周怀安都要对你躬身长揖！”
“你是大唐未来的女帝！未来，你是要坐在这万里江山之上，令四海宾服的天下共主！”
李彻猛地一拂袍袖，帝王气象勃然而发，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傲的宠溺：
“怎么一到了顾长安这小子身上，你就只知道缩在后头哭鼻子？！只知道说‘听先生的’，只知道等开春、顾大局、守礼法？！朕的女儿，大唐最尊贵的储君，看中了全天下最出色的男儿，抢也该抢到自己怀里来！岂有瞻前顾后、眼睁睁看着满城朝臣往他后院塞人的道理？！”
李若曦被父亲这一番霸道至极的训斥震得心神俱颤，雪白的脸颊上，红晕如烈火燎原，直烧到了脖颈深处，羞得连头都不敢抬，嗫嚅道：
“可……可先生他……他顾虑顾家避嫌，顾虑安年和灵儿的前程……”
“顾虑个屁！”
李彻极其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豪气干云地一挥大手：
“他顾长安聪明绝顶，在这件事上就是个榆木脑袋！大唐祖制是用来防外戚弄权乱政的，不是用来拆散朕女儿姻缘的绊脚石！安年若有御史之才，灵儿若有文曲之能，朕便让他们做肱股纯臣！朝中哪个世家老狗敢拿避嫌来攻讦顾家，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李彻猛地转过身，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道旨意，朕替你下了！”
“不是什么博陵崔氏，也不是什么定远侯府！朕要下的，是天子明诏——招太子少保顾长安为驸马都尉，尚大唐皇太女李若曦！”
“他顾长安若是敢推三阻四，敢拿什么祖制来跟朕推脱，朕就亲自带着千牛卫去崇仁坊，把他捆进重华门来拜堂！朕的女儿要嫁的人，由不得他东躲西藏！”
霸道！
狂妄！
不讲道理到了极点！
可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帝王霸气，落在一个受尽了委屈、担尽了惊吓的少女耳中，却化作了这人世间最坚实、最温暖、最无可撼动的依靠！
李若曦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粉嫩的腮边，整个人却羞得再也没脸见人，一头扎进了苏皇后的怀里，双手死死揪着母后的衣襟，声如蚊蚋，却甜得像是浸了蜜糖：
“全凭……全凭父皇做主便是……”
东暖阁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瞬间轰然炸开！
太上皇李渊抚掌仰天大笑，笑得满脸皱纹舒展，白胡子乱抖；
大长公主李明月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满是欣慰与促狭；
苏皇后轻轻抚摸着怀中女儿滚烫的脸颊，眼角带泪，嘴角却绽放出了这二十年来最开怀、最释然的笑容。
李彻负手立于御前，看着那缩在母亲怀里羞得浑身发烫的未来女帝，胸中长久以来积压的郁垒与愧疚，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他仰天长笑一声，猛地转头，看向立在殿角早已笑得合不拢嘴的魏达宝，声如洪钟，响彻大明宫阙：
“魏达宝！”
“老奴在！”魏达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喜笑颜开。
“传朕口谕，命钦天监掌监即刻沐浴更衣，滚进宫来！”
李彻大手一挥，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的豪迈：
“让他把钦天监压箱底的黄历星象全给朕翻出来！给朕挑一个开春之后，龙凤呈祥、天地同庆的最好的良辰吉日！”
“朕要在承天门外，铺十里红妆，昭告天下万民！”
“朕要让满朝文武、天下世家都给朕睁大眼睛瞧清楚——”
“这顾长安，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