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金鳌遗韵（2/2）
乌云仙抬手虚扶，示意不必多礼。
他转身，面向巍峨的碧游宫主殿，又环顾了一眼寂寥无声的仙山云海，轻轻一叹，那叹息声里，蕴含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友一路行来，想必也看到了。”乌云仙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中传得很远，“如今的碧游宫，金鳌岛，早已不复昔日万仙来朝之盛况。封神一劫……截教道统，几近断绝。”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心绪，继续道：“洪荒破碎，鸿蒙新生，九域重立。封神榜上那些受困的真灵，大多借此契机得以脱离束缚，重获自由。这本是幸事。然……”
乌云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萧索与无奈：“劫数虽过，心气已折，因果纠缠，亦难轻易割舍。我截教门人，当年上榜者众。脱劫之后，或转世重修，或重凝道体，然经历封神之役与天庭任职，许多同门的心境已然不同。或是厌倦了纷争，只求安稳；或是与新生天庭、地宫体系牵连已深，难以抽身；或是对当年劫败仍心存芥蒂，不愿再回这伤心之地……故而，最终选择回归金鳌岛，与我一般在此守候的，寥寥无几。”
“如今岛上，除我之外，仅有十数位当年侥幸未上榜、或后期脱劫后心念故土归来的弟子，以及如墨璇这般，在九域新生后机缘巧合传承了碧游宫道统的新血。冷清，是必然。”乌云仙的目光看向墨璇，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与期许，“所幸，道统未绝，薪火犹传。”
程墨默默听着，能够感受到这位截教前辈话语中那份深沉的落寞与坚韧的守护。截教的衰颓，是封神定数，亦是时运使然，非一人之过。乌云仙能在此坚守，已是不易。
“前辈坚守道统，令人敬佩。”程墨诚声道。
乌云仙摇摇头，似不愿多谈自身，转而言道：“小友持定踪云引而来，又助三霄了却清理门户之因果，于碧游宫有谊。教主召见，自有缘由。不过在此之前，小友在巽风城千回涧，是否从长耳定光仙那叛徒陨落之处，得了一缕特殊的精魂？”
来了！
程墨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欲询问之事。
那缕投入幽盏宫灯中的淡银色精魂，纯净强大，气息独特，一直让他颇为在意，云霄仙子也曾言其牵连甚大。
“正是。”程墨点头，心念微动，示意幽盏。幽盏掌中宫灯光晕流转，那缕温养其中的淡银色精魂浮现出来，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隐隐有太阴、造化、以及一种深切的哀婉与执着道韵交织。
看到这缕精魂，尤其是感受到其独特的气息，乌云仙清矍的脸上露出了复杂无比的神色，有恍然，有叹息，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悟。
“果然是她……阿羞。”乌云仙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阿羞？
程墨与身后五女皆露疑惑之色。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过。
见众人不解，乌云仙示意众人随他在殿前广场边缘的石凳上坐下。
墨璇默默退至一旁守卫。
乌云仙的目光落在远处云海，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佛道相争、算计重重的年代。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揭晓了一段尘封的、关乎佛门大兴与魔劫起源的秘辛。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若要论最清楚其中关窍者……”乌云仙苦笑一声，“恐怕还真是贫道。当年封神之后，贫道被西方教掳去，他们欲度我入佛门，我自是不愿。便被那准提道人以神通禁锢于八宝功德池中，名为‘聆听佛法’，实为囚禁。却也因祸得福，或是说……见证了后来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继续道：“封神结束，天庭稳固，玄门三教气运受损，西方教借机攫取气运，注定将要大兴。此为天道大势，难逆。然，太清圣人为玄门之首，岂能坐视西方独大？于是，便有了‘老子化胡为佛’之举。圣人亲携我截教当时的大师兄——多宝道人西出函谷，点化多宝师兄，令其立小乘佛教，分润西方气运，以作制衡。”
程墨等人凝神静听。
老子化胡，多宝化佛，这是洪荒流传甚广的传说，但其中细节，尤其是西方教的反应，外界知之甚少。
乌云仙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冷意：“西方二圣接引、准提，亦非易与之辈，岂会任由太清圣人算计？他们顺势而为，甚至反过来加以利用。当时，西方教为彰显其教化之能，驳斥小乘佛教并非正统，派出一位极为杰出的弟子——紧那罗，前往一处信奉婆罗门教的国度进行‘教化’。”
“紧那罗需度化三人：让世代为盗的‘阿溜’不再偷盗；让好勇斗狠的混混‘阿刀’不再打架；让身为妓女的‘阿羞’不再卖身。此三人，代表了贪、嗔、痴，亦是婆罗门种姓制度下底层苦难的缩影。紧那罗以大智慧、大毅力，竟然一一成功，展现了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伟力，一时声望无两。”
“然而……”乌云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就在这成功的顶峰，变故发生了。紧那罗在度化阿羞的过程中，目睹了其悲惨身世与内心善良，竟动了几情。他真心爱上了这个女子。而阿羞，亦对这位带给她新生与尊严的尊者，情根深种。”
“后来，阿羞因故身染重疾，性命垂危。紧那罗悲恸不已，回返灵山，恳求二圣赐下灵药救治。若在平时，以二圣之能，救一凡女并非难事。但此刻，正是西方教与多宝师兄所立小乘佛教气运交锋、争夺‘正统’名分的关键时刻！”
乌云仙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二圣认为，紧那罗身为佛子，却动凡心，此乃大忌，更可能成为小乘佛教攻击的口实。他们非但没有救治阿羞，反而以此为由，严厉斥责紧那罗，并做出了一个决定——将西方教过渡给多宝师兄，成立大乘佛教，奉多宝为现在佛祖，即如来佛祖！ 而紧那罗，则成了这场更高层算计中的弃子。”
“什么？”烛龙眉头一挑，金色龙瞳中焰光跳动，“那西方二圣，竟如此凉薄？牺牲自家杰出弟子，只为促成多宝成佛，反过来算计了促成此事的太清圣人？”
“正是。”乌云仙点头，“老子圣人本意是让多宝立小乘佛教分化西方气运。但西方二圣却‘大方’地让出整个佛教主导权，奉多宝为大乘佛教教主。如此一来，多宝师兄便从‘分化者’变成了‘继承者’，某种程度上反而承了西方教的因果，稳固了佛教气运，老子圣人的制衡之策效果大减。而紧那罗，便是这桩交易下，被牺牲的棋子，用以彰显如来佛祖的‘正统’与‘无情大道’。”
织命轻叹一声，命运蛛丝在她指间无声流转：“好深的算计。一石多鸟，既应对了太清圣人的分化，又确立了如来佛祖的地位，还清理了‘不纯’的弟子。”
“后来呢？那阿羞？”望舒清冷的眸中泛起一丝涟漪，同为女性，她对那位命运多舛的阿羞更为关注。
乌云仙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似有当年的景象浮现：“阿羞得知紧那罗因她受斥，且救治无望，悲愤绝望之下，为了不拖累紧那罗，也为了控诉这无情的世道与佛门，选择了自尽。”
广场上一片寂静。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结局，依旧让人心头沉重。
“紧那罗得知阿羞死讯，悲怒攻心，佛心破碎。他质疑佛的慈悲，质疑如来的正统，质疑二圣的算计。满腔悲愤与爱念，在绝望中化作了无尽的怨与魔。他叛出灵山，堕入魔道……后来，他便成了三界闻之色变的魔罗无天。”乌云仙缓缓道出了无天佛祖的起源。
程墨恍然。
原来无天与如来的宿怨，佛魔之劫的起因，根源竟在此处！
一段被牺牲的爱情，一场高层博弈的余波，造就了后世席卷三界的劫难。
“那后来呢？”句芒轻声问，“如来镇压了无天，成了大乘佛教教主。可阿羞的精魂……”
“问题就在这里。”乌云仙的目光再次投向幽盏宫灯中那缕精魂，眼神复杂，“阿羞自尽后，其精魂本应入轮回，或消散于天地。但据后来无天认定，阿羞的精魂并未正常入轮回，而是莫名消失了。无天坚信，是如来做了手脚，禁锢或湮灭了阿羞的精魂，以绝后患，也彻底断绝他唯一的念想。这，便是无天对如来最深切的恨意来源，也是佛魔之劫难以化解的死结。”
“然而，”乌云仙话锋再转，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西方二圣在后来远走西方极乐世界、彻底放手洪荒佛教事务之前，曾对多宝师兄有过一个承诺。他们言道，当紧那罗有朝一日重返佛教之时，便是如来佛祖功德圆满，可返本归源，重归截教之期！”
程墨等人心中剧震。
这又是一个惊天秘闻！
如来重返截教？
原来西方二圣与多宝之间，还有这样一层约定！
这似乎解释了为何通天圣人会对如来之事有所关注，也隐隐指向了某种更宏大的布局。
“多宝师兄成佛后，虽为佛祖，但想必内心对紧那罗之事亦有愧疚，对阿羞精魂的下落定然关切。”乌云仙继续道，“贫道后来虽脱困回岛，但也曾听闻，多宝师兄暗地里多方寻找阿羞精魂，却始终一无所获。此事便成了悬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那缕精魂：“贫道万万没有想到，阿羞的精魂，竟然落在了长耳定光仙那个叛徒手中！还被其以秘法镇压藏匿！”
“长耳定光仙？”程墨想起那个被通天教主预设剑气诛杀的欢喜佛，“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与阿羞、紧那罗有何关系？”
乌云仙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与鄙夷：“关系？或许并无直接关系。但小友莫忘了，长耳定光仙当年在万仙阵中临阵倒戈，叛逃西方，后来更修欢喜禅法，成为定光欢喜佛。他在佛门之中，虽地位特殊，但根基终究是背叛得来的，并非西方二圣真正嫡系心腹。”
“而多宝师兄身为截教大师兄，即便成了佛祖，对长耳定光仙这等叛徒，心中岂无芥蒂？长耳定光仙在佛门，也需要寻找立足的资本，需要握有一些……连多宝师兄都在意的东西，作为筹码，或者护身符。”乌云仙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阿羞的精魂，事关无天心结，亦关乎如来心境与二圣承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掌控此魂，或许便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如来，乃至在未来的佛门变故中谋取利益。长耳定光仙此人，最是奸猾狡诈，擅长钻营，他能想到并做到这一点，并不奇怪。只是不知他用了何种秘法，竟能瞒过多宝师兄的探查，甚至可能也瞒过了西方二圣。”
原来如此！
程墨等人心中豁然开朗。
一段封神后的佛道博弈秘辛，一场被牺牲的爱情悲剧，一个魔头的诞生缘由，一桩悬而未决的精魂失踪案，以及一个叛徒的狡诈算计……所有这些，竟然都纠缠在这缕看似柔弱的精魂之上。
“如今，长耳定光仙已伏诛，这缕精魂落在小友手中，或许也是天意。”乌云仙看向程墨，神色郑重，“此魂牵扯甚大，关乎如来心境、无天执念，乃至未来佛门气运变化。小友既得之，须妥善处置。教主此刻召见，或许亦与此有关。”
程墨深吸一口气，将幽盏宫灯中的精魂小心收起。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但无疑，这缕精魂的重要性，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多谢前辈告知这段秘辛，解我心中疑惑。”程墨诚恳道谢。
乌云仙摆摆手，站起身来，望向碧游宫主殿那深邃的殿门：“旧事已矣，未来可期。小友，教主已在殿中等候，请随贫道入内吧。有些事，或许教主会亲自与你分说。”
程墨点头，与织命五女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期待。跟随着乌云仙的步伐，他们向着那座象征着截教至高圣地的碧游宫主殿，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