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茅毒(2/2)
杜杀站直了。他看着陆小凤,忽然笑了:好。好眼力。
还有更好的。陆小凤说,你掌根那道疤,跟腰上那道,是同一个人留的。那个人还活着,对不对?
杜杀的笑消失了。他盯着陆小凤,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那道疤。陆小凤说,白板跟我说过——洛阳福王王府的地下室里,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掌根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画的落款是魏忠贤亲笔
杜杀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那幅画上的人,是你。陆小凤说,魏忠贤画过你——你身上那道疤,是他画的。能让魏忠贤亲笔画像的人,不是他的心腹,就是他的刀。你,是他的刀。
杜杀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阴恻恻的,像夜猫子叫:陆小凤,你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是魏忠贤的刀。杜杀说,但你说错的那一半——那幅画上的人,不是我。
是谁?
杜杀没有回答。他忽然后退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筒,朝天一举。竹筒里射出一道红光,冲上云霄,在天上炸开一朵红色的花。
你在给谁发信号?陆小凤问。
给我师父。杜杀说,白茅。
白茅?
我师父白茅,练了一辈子毒。杜杀说,他的毒,沾上就烂,无药可解。我打不过你,我认。但我师父——你打不过。
他翻身上马,马退了十步。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你带信回洛阳,我不拦你。你带着信,走你的阳关道。但你记住——我师父看到信号,三天之内就到。到时候,他要是找不到你,他就屠洛阳。
你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杜杀说,你杀我师弟,伤我腰眼,坏我大事。我打不过你,但我师父能。我等着看你死。
他说完,一夹马肚子,马朝营盘的方向奔去。三百人跟着他,潮水一样退去,卷起漫天尘土。
陆小凤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烟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黑气已经散尽,但指尖还留着一阵麻。
紫参雪。他低声说。
杜杀的掌上,也带着紫参雪的毒。跟青衣牙里那颗,一样。
程灵素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用银针挑开他指尖的皮肤,挤出一滴黑血,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下。
是紫参雪。她放下他的手,脸色凝重,但比青衣牙里那颗,浓一倍。青衣牙里那颗是,杜杀掌上这个是。他练功用的毒,是宫里试毒房的正品——而且是最新配的。
最新配的?陆小凤问,你怎么知道?
紫参雪放久了会变色。程灵素说,新配的是深紫色,放一年发黑,放三年发灰。杜杀掌上这个,是深紫色——配出来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前……花满楼说,正是真杜杀出宫、到蜀南的时间。
所以,陆小凤说,他出宫之前,在试毒房拿了一批新毒。他这一趟,是带着出来的。
什么货?
程灵素说,他用这批毒练功,也用这批毒杀人。他掌上的毒,是试毒房三个月前配的——说明试毒房三个月前,就在为他备货。
试毒房给一个杀手备毒……陆小凤慢慢说,备了多久了?
至少一年。程灵素说,紫参雪的配方,要试十几次才能定。他掌上这个是,说明试毒房已经试了一年的方子,才试出这一味。
陆小凤没说话。他看着城门外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忽然开口:一年前,试毒房就在给杜杀试毒方子。一年前——正是福王案发、魏忠贤被的那阵子。
你是说——
我是说,陆小凤说,魏忠贤的时候,他的试毒房还在干活,他的杀手还在出宫,他的替身还在替他杀人。的是替身,真身一直藏在宫里——他什么都没耽误。
他转身回城。城楼上,薛冰迎下来:他走了?
走了。陆小凤说,但他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师父。陆小凤说,白茅。三天之后到。
白茅是谁?
杜杀的师父。陆小凤说,练了一辈子毒,沾上就烂,无药可解。
薛冰握紧了剑:那怎么办?
怎么办?陆小凤看着她,忽然笑了,该吃吃,该睡睡。三天的时间,够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陆小凤说,白茅的毒,是从哪儿来的。
他走进城门。身后,洛阳城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城外那片烟尘,交头接耳。
玄裳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团扇。她看着陆小凤走远,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花满楼站在城楼上,没有动。他偏着头,听着玄裳的脚步声消失在东街的巷子里,才慢慢开口:
她出城了。
去送信。陆小凤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让她送。她送出去的信,我都知道写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每封信,都要经过城东的驿站。陆小凤说,驿站的老王,是我的人。
她写了什么?花满楼问。
老王抄了一份,我看了。陆小凤说,信是写给的,落款没有名字。信上只有一句话——陆小凤已回洛阳,匣子随身,不曾离手。
她把你卖了。
她把我卖了。陆小凤说,但她卖我的这句话,是我让她卖的。
你故意的?
匣子随身,不曾离手。陆小凤重复了一遍,我要让收到这封信的人,以为信还在我身上。这样,他们才会来找我——而不是去挖王府地下室。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你把白板那半块玉璧,放在哪儿了?
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陆小凤说,跟那七封信,分开放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让白茅还没进洛阳,就先知道——他的毒,是从哪儿来的。
夜里,冰人馆的灯亮到很晚。
郭大路把厨房里所有能吃的都翻出来,蒸了三大屉馒头,卤了一锅肉,又熬了一大锅绿豆汤。石破天蹲在灶台边,一边看火一边问:白茅来了,咱们谁先上?
郭大路头也不抬。
那我要是被毒死了呢?
那我就把你埋了,立个碑,碑上写:此人死于贪吃。
我不贪吃。石破天认真地说,我是能吃。
能吃跟贪吃,有什么区别?
贪吃是嘴馋,能吃是本事。
郭大路被他噎住了,半晌才说,你要是真被白茅毒死了,我蒸的这锅馒头,就没人吃了。
那不行。石破天立刻说,那我不能死。
这就对了。郭大路说,为了馒头,你也得活着。
陆小凤坐在院里,听着屋里两个人的对话,没有笑。他手里捏着那半块玉璧,翻来覆去地看。
断口处的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他想起关刀那句话:真杜杀,在宫里。
他又想起白板那句话:你欠蜀南一个真杜杀。
两个人,两个方向。一个说真杜杀在宫里,一个说要杀真杜杀。
可这世上,到底有几个杜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