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匪白板(2/2)
陆小凤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苞谷烧,辣得他嗓子发紧。
他放下杯子,问:白当家,你那三百条枪,能出寨门的,有几个?
白板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杜杀今天晚上,怎么知道你收留了我?陆小凤盯着他,他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给他报了信。
白板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寨子里的火把。三百个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查。白板说,天亮之前,我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查了。陆小凤说,你查出来,也晚了。杜杀既然知道我们在这儿,恶人谷那边,肯定已经摆好了阵仗等着我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吹得火把乱晃。
远处,恶人谷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白板,陆小凤说,你儿子的事,我不问。但你得告诉我一句实话——碧渊潭那个,是杜杀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白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花满楼替他答了:白当家身上有药味。他一直在吃解药。他知道那潭水有问题。
白板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寨子里的火把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处守夜的,火光一点一点,像倦了的眼睛。
陆小凤没睡。他一个人在寨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后山的时候,看见山坳里有一间小屋。屋子不大,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碗饭,一双筷子,饭还冒着热气。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花满楼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他每天晚上来送饭,送完就走,从不住这儿。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有个孩子被杜杀扣着。花满楼说,但他从来没说过孩子多大,叫什么名字。他提他老婆,说的是,不是我老婆——疏远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陆小凤看着那件小孩衣裳:这衣裳,是给多大孩子穿的?
花满楼伸手摸了一下:七八岁。
白板今年七十了。陆小凤说。
花满楼的手顿住了。
他老婆三年前死的,陆小凤说,要是真有孩子,孩子今年得十几岁了。七八岁的衣裳——这屋子是给谁住的?
花满楼没说话。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人来了。
陆小凤闪到屋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白板。他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屋门口,把碗里的饭换了一份新的,又看了看那件小孩衣裳,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小凤从屋后出来,看着白板走远的背影。他忽然想起王县令那句话——我儿子前几天跟我要了二十两银子,说要去蜀南见世面,路上碰见土匪,把银子抢了。
他转身,问花满楼:白板寨子里的人,你听得出有多少个是外来的?
三十来个。花满楼说,说话带着洛阳口音。
洛阳口音?陆小凤的眉头动了一下,杜杀的手下,都是哪里人?
蜀南本地人。花满楼说,但杜杀在洛阳待过三个月。
两人都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陆小凤起来,看见寨子里的匪人已经在集合。白板站在正堂门口,一夜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皮耷拉着,胡子乱糟糟的。
进恶人谷。白板说,我点五十个弟兄,都是跟杜杀有血仇的。
陆小凤看着他身后那些匪人。五十个人里,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得笔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年轻人见他看过来,低下头,避开了目光。
陆小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
……石头。年轻人说。
哪里人?
本地人。
你爹呢?
年轻人的手指蜷了一下:死了。
陆小凤没再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爹要是还活着,他说,他肯定不希望你在恶人谷门口站着。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小凤已经走远了。
薛冰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怀疑他?
他站得太直。陆小凤说,逃荒的人,腰是弯的。他这站姿,是练出来的。
站得直有什么稀奇?薛冰说,我哥小时候也站得直,我娘让他站桩,一站一个时辰。
你哥?
薛冰顿了一下:死了。我娘说他死了。但我没见到尸体。
她说完,转身走了。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接话。
白板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认得他?
不认得。陆小凤说,但他认得我。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做贼的看见失主。
白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他叫石头,去年冬天来的,说是逃荒的。干活麻利,嘴也严。
去年冬天。陆小凤说,杜杀是去年秋天到蜀南的。
白板的手顿住了。
陆小凤看着寨子外那条通向东方的路,忽然说:白板,你昨晚说,杜杀不知道你收留了我。但你想想——杜杀要是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得那么快?你寨子里三百个人,有几个是去年秋天以后才来的?
白板沉默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五个。
五个。陆小凤说,我昨晚算了算,你寨子里至少有三个,是杜杀的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进恶人谷之前,先把寨子里的钉子拔了。不然,咱们还没到恶人谷,杜杀就知道咱们带了几个馒头。
怎么拔?白板问。
明天出发前,你放出话去——陆小凤怕被埋伏,改从后山进谷
白板愣了一下:放这话干什么?
看看谁信。陆小凤说,谁信了,谁就是钉子。
当夜,陆小凤没睡。他蹲在寨墙外一棵老槐树上,看着寨门。三更天,一个黑影翻出寨墙,往东跑了——跑的方向,正是恶人谷。
第二天清早,白板当众传话:今日改走后山。石头站在队伍里,脸色平静,但他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刀。
陆小凤从石头身边走过,没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后山那条路,杜杀的人,昨晚上已经去踩过了。
石头的步子,顿了一下。
白板盯着陆小凤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陆小凤,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人比我还贼。
贼不贼的,陆小凤说,活着回来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白板,那间小屋里的饭,以后别送了。你老婆死了三年,孩子要是活着,也该长大了。你给一个不存在的孩子送饭,送不了一辈子。
白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风吹过来,吹得他灰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恶人谷的方向,太阳刚爬上山头,把整片山峦染成一片血红。
陆小凤回到屋里,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东方一点点亮起来。
他想起华阴县衙后院那个劈柴的年轻人——砍柴的动作一下一下,很稳。
他又想起寨子里那个叫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腰间别着短刀。
同一双手。同一个站姿。
他闭了闭眼。
杜杀在恶人谷等着他。可杜杀最厉害的一步棋,可能根本不是恶人谷——是他把王县令的儿子,种进了白板的寨子。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传来白板点兵的号角声,一声一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陆小凤叫住乔峰:乔峰,你带几个机灵的,先走一步。
去哪儿?
剑门关外的十里铺。陆小凤说,在镇上住下,别露面。
乔峰皱眉:为什么?
后面有尾巴。陆小凤说,从洛阳一路跟到这儿,换了三拨人。我让它咬住咱们的尾巴,到了十里铺,正好收网。
乔峰点头,连夜走了。
陆小凤站起来,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子。
谁都别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