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恨意消融(2/2)
傍晚的时候,苏婉说要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点毛线,想给李小邪织件毛衣。李小邪说陪她去,她摇摇头:“不用,你歇着。妈自己去就行。”
她走的时候,把堂屋的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洒在院子里。
李小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团光。
天完全黑透时,他站起身,走出院子。
苏镇的夜晚很安静,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巷子两边的老宅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光影,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炒菜的滋啦声。
人间烟火,平凡温暖。
他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比院子里的枣树还老,树干空了半边,但枝叶依然茂盛。小时候,夏夜的晚上,师父常带他来这里乘凉。一把蒲扇,两个马扎,一壶凉茶,就能坐一晚上。
师父总说:“小邪啊,你看这槐树,空了心了,还活得这么旺。人呐,有时候也得学着空心——心里别装太多事,装多了,累。”
他当时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李小邪在槐树下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怀里掏出师父那封长信。月光很亮,不用开灯也能看清字迹。
他重新读。
一字一句,读得很慢。
读到“偷走你是我一生之错,教你成才是我一生之幸”时,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亮堂堂的,像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巷子照得一片清白,连青石板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师父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就打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师父自己缝的。他后来学会了针线,给师父补过几次,师父总说:“臭小子手艺不错,比你师娘强。”
他当时还笑:“老头你哪有师娘?”
师父瞪他:“怎么没有?年轻时候差点就有了!”
现在想想,师父一辈子没娶,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对妹妹的愧疚,装着对他的责任,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还有赵清云。
那件婴儿服上歪歪扭扭的“邪”字,那二十三个没被吃掉的生日蛋糕,那十三本写满“不是”的笔记本。
这些爱,都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人恨不起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李小邪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赵清云。
内容很简单:
“小邪,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不逼你。只想让你知道,爸永远在等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表达,就是平平实实的一句话。
李小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复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谢谢?不用。
我也想你?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退出短信界面,找到通讯录,点开“赵清云”的名字——那是今天刚存的,备注还是空的。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催促。
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谁家的电视在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透过窗户飘出来,模模糊糊的。
李小邪闭上眼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敲在心上。
响了五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喂?”赵清云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期待,“小邪?”
李小邪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个字:
“爸。”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茶杯被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动静,还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哎……哎!”赵清云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儿子……爸在,爸在呢……”
他语无伦次:“你吃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爸给你送点吃的过去?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爸都记得……明天,明天爸给你做,都做……”
李小邪听着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听着那些慌乱又温暖的话,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仰起头,看着月亮,不让眼泪掉下来。
“都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明天早点回去。”
“好好好!”赵清云连声应着,“爸明天一早就去买菜,买最新鲜的!你爱吃什么,爸都做!”
“嗯。”
“那……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李小邪握着手机,靠在老槐树上,很久没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寂静的巷子里。
他心里那座冰封了二十三年的山,终于彻底融化了。冰水顺着心脉流淌,有点凉,但流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恨了二十年。
原来放下,只需要一声“爸”。
他拿出手机,找到赵清云的短信,回复:
“爸,明天一起吃顿饭吧。”
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李小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把二十年的怨怼、不甘、委屈,都吐出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