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完)(2/2)
真正让风向转了的,是第七年秋天。
那年秋瘟来得凶,北境往南一路烧过去,烧得幼儿啼哭不止,老翁额头滚烫。
退烧的药方子江湖上不缺,缺的是药,药材采不及,炮制来不及,城中医馆门前排队的人从街口排到河岸。
烟织把白鹤淮接来住了半个月,两个人在药铺后院把几十种方子试了个遍,最后定下一味退烧,一味消炎,效用比寻常汤药快出三倍。
关键是量。
九霄城外的河岸边,烟织早两年就悄悄地起了间作坊。
外人只当是药铺的仓库,里头却是一排铁疙瘩模样的机器,她拿现代工艺一点点复原的粉碎机、压片机、烘干线。
原料进来,那头出药,一刻不停。
白鹤淮头一回进去看得目瞪口呆,指着那些轰隆作响的铁家伙问这是什么,烟织想了想说:是机关术。
第一批药上架那天,烟织在铺子门口挂了块牌子,退烧药五文一包,消炎药八文,不限量。
当天铺子门槛被人踏破,买回去的百姓当晚退热,第二日口口相传,第三天城外架着马车来拉药的人堵了三里地。
有人不信邪,把药拆了找人验方,药材就是寻常那些连翘、金银花、黄芩,可按人家作坊出来的成色,谁提纯不到那般精。
有医者试了半月,砸了不知多少原料,做出来的药效还是差了一大截。
最后只能叹一句,苏家药铺有秘法,旁人学不来。
那年冬天,秋瘟彻底退下去时,九霄城的百姓自发在城门口立了块碑,上头就四个字:活人无数。
隔年春,邻近的城池派人来商议购药,苏昌河大手一挥,给。
不限量,不涨价。
消息传出去,江湖人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暗河做了几辈子杀人的买卖,到了这一代,反倒成了救人最多的。
苏昌河见口碑已成,便彻底撒了手。
他把城主的事务扔给还有一包桂花糕。
烟织问去哪,他理直气壮:游历。你不是想看看北境的雪山吗?正好。
于是四个人上了路。
烟织坐车里翻医书,苏昌河在前面赶车哼小调,苏暮雨骑一匹青骢马跟在后面,后头还跟着一辆小车,车里坐着白鹤淮。
路上每经过一个村子,苏暮雨就停下来。
他寻找着合适的孩子,在田埂上跑着的、在河边摸鱼的、在晒谷场上打架的,他想找根骨好的孩子收做弟子。
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上前问一句愿不愿意跟我学剑,大多时候孩子知道能吃饱穿暖都会点头,他便把人抱上马背。
有家人的,他便先与父母讲清来由,大多数一听是九霄城彼岸的人,又见此人气质清正,便也同意了。
三四年下来,他身后便跟了二十几个半大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四五,一路上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苏昌河嫌吵,指了离九霄城不远的一座山峰让他们落脚。
那山不高,但云雾缭绕,半山腰有片平地,古木参天。
苏暮雨在彼岸的支持下,仅仅半年无剑派就有了正经门派模样。
苏暮雨也终于在白鹤淮热烈的追求下,成家了,无剑派多了个神医夫人。
暮色温柔,长风万里,山下那座城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彼岸渡尽了暗河的血,终究靠着一包五文钱的药,在人心里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