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金奖章(四)(2/2)
我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上。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起来。
那头很安静。
“……晚晚?”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周慕辰。”我说。
他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护士叫号的声音,背景嘈杂。
“你在医院?”
他沉默了一下。
“复查。”他说,“常规的。”
我没戳穿他。
“陈岩的处理通报,”我说,“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顿了顿。
“晚晚。”
“嗯。”
“你做到了。”
他没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说“你做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杨絮漫天。
“周慕辰。”
“嗯。”
“欠我的钱,”我说,“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颤。
“我算过。”他说,“慕辰科技清算完,大概还剩七十三万。”
他顿了一下。
“捐了奖学金项目,还有六十二万。”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加上深圳这套房子卖掉,还完银行欠款……”
他顿了顿。
“我大概还欠你一万四千五百块。”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窗外的杨絮越飘越多,被风卷着往上升。
“先还利息。”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利息。”我说,“一万八存五年,按银行定期算。”
我顿了顿。
“你欠我一顿饭。”
电话那头很安静。
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
“好。”
19
2025年4月3日,北京。
清明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五道口那家韩式烤肉店还在。
门头重新装修过,炭火换成了电烤盘,菜单涨价一倍。
我提前十分钟到。
靠窗的位置,炭火已经烧热。
七点整。
他从门口走进来。
三月底的北京还冷,他穿着灰色毛衣,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短风衣。头发剪短了,鬓角的白发还是藏不住,在灯下泛着银光。
他瘦了很多。
但他走路的姿态没变,背脊挺直,肩膀微微绷着。
他看见我,在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他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
坐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那扇玻璃还是老样子,被炭火烘出一层雾气,把街景晕成模糊的光斑。
“2019年,”他说,“也是这个位置。”
我夹了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
油滴落进炭火,滋啦一声,冒起一簇青烟。
他没动筷子。
他看着我翻肉,一片一片,堆成小山。
“晚晚。”
我没抬头。
“这五年……”他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边缘那朵刻坏的萝卜花。
“我有时候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晚上睡不着,会想起这间店。”
他的声音很轻。
“想起你坐在对面,帮我翻肉。”
我没说话。
他把那朵萝卜花转过来,又转过去。
“后来那个屋子我也搬走了。”他说,“搬家那天收拾东西,翻出来一条围巾。”
他顿了一下。
“蓝色格子的,你大三给我织的那条。”
“已经起球了,抽丝了,有个地方我还勾破过。”
他把萝卜花放回盘子边缘。
“我没舍得扔。”
烤肉盘滋啦滋啦响。
我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盘子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拿起筷子。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厚,把霓虹灯融成一片模糊的红。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
五秒后,又响了。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漏出来:
“周总,王德发又来了!蹲在公司门口不肯走,说见不到你他就——”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公司那边有点事。”
我点头。
他站起来,拿起风衣。
走了两步,停住。
他转身回来,从大衣内袋掏出钱包。
打开,抽出一沓现金。
他数了数。
然后他把那沓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
他顿了一下。
“利息。”
他没再看我。
他转身,推开店门,走进北京的春夜里。
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起球的旧毛衣。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沓钱。
两千三百块。
零的整的都有,有些纸币带着折角,是从钱包最里层抽出来的。
窗外的雾气慢慢散去。
玻璃上倒映着我自己。
锁骨上那条钥匙坠子,被灯光照出一点银色的微光。
20
2025年5月20日。
剑桥大学丘吉尔学院的邀请函正式寄达。
联合研究项目,访问学者,六个月。
我把邀请函压在办公桌玻璃板
旁边是年底要结题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再旁边是三个硕士生的开题报告。
日子还在继续。
师弟发来微信:
“师姐,听说了吗?慕辰科技最后那块业务卖给华为了。”
“周慕辰彻底清零了。”
“有人看见他上周在龙华人才园办落户,排了两个小时队。”
“他现在住的地方,月租两千一。”
我没回。
傍晚下班,骑车经过北三环。
夕阳把蓟门桥染成橘红色,桥下车辆川流不息,每一辆都奔赴着各自的归处。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归属地:深圳。
我没接。
电话响了四十秒,挂断。
短信进来。
很长。
“苏博士:
冒昧打扰。我是深圳康宁医院心理科的李敏医生,周慕辰先生的主治医师。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联系您。周先生近期病情反复,今日复诊时我询问他‘社会支持系统’状况,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欠一个人很多钱。还没还完。’
苏博士,作为医生我不便干涉患者私人关系。但周先生五年来唯一一次病情显着好转,是今年2月从北京回来后。
他告诉我:‘李医生,她收下我利息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您意味着什么。但对他,那大概是溺水的人抓住的第一根浮木。
冒昧了。
李敏
2025.5.20”
我把手机放在车筐里。
蓟门桥的落日正沉进西山,天边剩一条金边。
我没回那条短信。
但我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只有一个字: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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