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金奖章(四)(1/2)
第五章 火烧过去
16
2025年2月19日,深圳。
我从那扇落地窗前离开的时候,周慕辰还站在原地。
他没追。
我把白色信封留在了他衬衫口袋里。
走廊尽头,助理小周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攥着行程单,一脸欲言又止。
“苏老师,晚上的航班回北京……”
“改签。”我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订最近一班去华清的票。”
她愣了一下。
“华清?咱们和那边的合作项目不是下个月才——”
“不是合作项目。”我看着电梯门倒影里自己的脸,很平静,“是另一件事。”
电梯抵达一楼。
门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帮我约纪委办公室的陈主任。就说——”
我顿了顿。
“苏晚禾,实名举报。”
17
华清大学,材料学院。
三月北京的天还没回暖,老楼外墙的爬山虎枯成一片褐色的网。
我站在陈岩办公室门口。
五年了。
门还是那扇门,深棕色实木,把手磨出包浆。门口的名牌换了新的,职称那一栏从“教授”变成了“资深教授”。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校纪委陈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还有一位是法学院的女老师,姓郑,专门负责教师伦理投诉。
陈主任敲门。
“请进。”
里面的声音没变,拖长的尾调,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门推开。
陈岩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正在翻一份文件。他抬头,目光越过陈主任,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很快笑起来。
“陈主任?稀客。”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伸出手。
陈主任没有握。
“陈岩同志,”陈主任把那封举报信放在桌上,“今天我们来,是就苏晚禾同志反映的情况进行初步核实。”
陈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然后他转向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就是这样看着我,说“你不用急着答复我”。
笃定,从容,像猫看着困在笼子里的鸟。
“小苏,”他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惋惜,“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走这种程序?”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文件,第一段。
日期:2019年12月20日。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
“……负责人挂我名,横向经费八十万。”
陈岩的声音紧跟着:
“你来当第一完成人。”
沉默。
然后是那句——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下周来签新课题的意向书。”
办公室很安静。
爬山虎枯干的藤蔓敲打着玻璃,笃、笃、笃。
陈岩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非法录音!侵犯隐私!”
“办公室是公共区域。”郑老师淡淡开口,“且录音内容涉及学术资源交换与职权滥用,属于投诉人正当取证范畴。”
陈岩转向陈主任。
“陈主任,这完全是歪曲事实!当年我是看她科研能力突出,有意栽培——”
第二段录音。
日期:2020年3月17日。
这一段的音质更闷,是我在走廊里录的。
女声,年轻,带着哭腔:
“陈老师,我那个课题的数据……您答应过的,一作给我……”
陈岩的声音:
“小徐啊,学术成果要论资排辈的。你才博二,急什么?”
女生:
“可是数据全部是我做的,您当时亲口承诺……”
陈岩:
“我承诺的是让你参与。一作的问题,等你毕业再说。”
女生走了。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陈岩接电话的声音,语调轻松:
“老周,你们深圳那个联合培养名额,今年给谁不是给……我这儿有个学生,不太听话……”
陈主任把录音按停。
陈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变”来形容了。
他看着我。
那目光里终于没有了猫看鸟的从容。
“苏晚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着火漆印。
我放在桌上,推到陈岩面前。
“陈老师,”我说,“这是您五年来所有横向课题的经费往来明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您可能忘了,材料学院2019年之后所有纵向转横向的项目,财务处要求必须有项目组成员签字。”
我看着他。
“您挂了我四个课题的成员,替我签了十七次名字。”
我把档案袋往前推了一寸。
“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国家机关印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的——”
我顿了顿。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陈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冷笑,又像自嘲。
“苏晚禾,”他说,“我小看你了。”
我没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进皮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半晌。
“你知道我在这个学校待了多少年吗?”他的声音很轻,“三十二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科,硕士,博士,讲师,副教授,教授,博导,资深教授……”
他顿了一下。
“你们这些学生来来去去,有的出国了,有的转行了,有的留校了。”他抬起眼看我,“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他笑了一下。
“回来烧我的祖坟。”
我没动。
“陈老师,”我说,“你不是第一个烧我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举报材料。
“十七万八千六,五年的版面费、实验耗材费、论文加急费,你让我垫付的。”
我把材料收进包里。
“这笔钱,我会继续还。还完那天——”
我看着他。
“我不会记得你。”
我转身走向门口。
“苏晚禾。”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苍老了很多。
我没回头。
“你那个男朋友,”他说,“周慕辰。”
我停住。
“2020年5月,他来找过我。”
窗外起风了。
爬山虎干枯的藤蔓敲打着玻璃,笃、笃、笃。
“他问我,要怎么样才肯放你走。”
陈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说,你让她来跟我谈。”
他顿了一下。
“他说不行。”
我站在原地。
“他说,‘她不会来的。她要是肯来,就不是苏晚禾了。’”
陈岩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
我拉开门。
走廊很长,日光灯还是那些日光灯,有一盏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走进那忽明忽暗的光里。
没有回头。
18
2025年3月28日。
华清大学官网发布公告:
“关于我校教师陈岩涉嫌违反师德师风及学术规范的调查通报”
经查,陈岩在指导研究生期间存在长期侵占学生科研成果、利用课题经费进行不当利益交换等问题。经学校研究决定,撤销其资深教授称号,解除聘用合同,并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撤销其相关人才项目称号。
纪委办公室
2025年3月28日
师弟发来微信:
“师姐,大快人心。”
“他今天来办公室清东西,没一个人帮忙。”
“你看到了吗?”
我放下手机。
窗外是北京三月末的晴天,杨絮开始飘了,细细密密,像一场迟来的雪。
我打开抽屉。
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五年了。
我打开它。
银色的钥匙坠子躺在黑色缎面上,灯下泛着微光。
我把它拿出来。
搭扣很细,我试了两次才戴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轻轻坠着。
像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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