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悲伤(2/2)
那是在学校门口。
小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对面的报亭旁边,手里拿着报纸,眼睛却一直跟着他。
他们站得很随意,像在等车,像在等人,但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那个男孩身上,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
路明非看着那些面孔,认出了其中几个
卡塞尔学院的专员,他在后来的日子里见过他们。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他们看着他被欺负,看着他被辱骂,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吃饭,看着他深夜在储物间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他们看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伸出手。
路明非不意外。
他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情感到意外的年纪。
但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落底的声音。
然后画面变了。
时间跳到了几年后。
小路明非长高了一些,肩膀还是瘦削的,校服还是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像挂在一根竹竿上的布袋。
他还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但路明非注意到了一些新的面孔
几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书店里、公交站台上。
她们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路人,但她们的眼神和那些黑衣专员不一样。
其中一个女孩很年轻,白金色的头发编成独辫,辫尾缀着一枚黄色的塑料蝴蝶。
她的皮肤白净,眼睛很漂亮。
她经常坐在学校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总是越过书页,落在校门口那个瘦小的男孩身上。
路明非认出了她。
零。
他走近了一些,想看清她的表情。
零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很温柔的光,有一种安静的暖意。
她看着那个男孩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什么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东西。
路明非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他看清楚了。
零的眼神穿过了那个男孩穿过了小路明非瘦削的肩膀和过大的校服落在了别处。
她看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藏在那个男孩身体深处的、她曾经认识的人。
她看的不是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那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仅存的温柔,也只是对另一个人倾诉的。
原来那些目光、那些注视、那些他曾经在深夜偷偷回味过的“被看见”的感觉,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只是那个人的容器,那个人的外壳,那个人的……替身。
悲伤涌上来,像冰冷的水漫过口鼻。
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你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发现人心中的善良与希望。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像在念一句他深信不疑的真理。
路明非当时信了。
他真的信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坚强,足够……配得上,他就能得到那些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但此刻,站在时间的洪流里,看着那些被加速的画面一帧帧掠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这一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寄养在别人家里,被骂被打被忽视,像一件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旧玩具。
他努力学习讨好别人,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努力不给人添麻烦,努力成为“懂事”的那个。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安静,足够不碍事,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他,会有人在意他,会有人把他从那个储物间里拉出来。
但没有人来。
那些黑衣专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看着他,记录他,监视他,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蹲下来问过他
“你疼不疼?”
零来了。
她的眼神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给一个拥抱。
但那个拥抱不是给他的。
她穿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壳,一个容器,一个用来盛放某个更重要的灵魂的器皿。
而器皿本身,是不值得被爱的。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他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炭。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被子湿透了。他听见婶婶在客厅里和叔叔说话
“发烧了?给他吃点药就行了,去医院多贵啊。”
他听见叔叔嗯了一声,然后电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妈妈回来了,坐在他的床边,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很舒服。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他在梦里哭了,哭得很厉害,像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眼泪一次性倒空。
然后他醒了。
床边没有人。
额头上的温度是凉的,因为汗水蒸发带走了热量。
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听着这个世界的喧嚣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那时候想,也许妈妈真的回来过。
也许她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走了。
也许下一次她回来的时候,他会醒着,会抓住她的手,会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要他。
但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
路明非站在时间的洪流里,看着那些画面继续加速。
他看见自己升入高中,看见自己坐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看见自己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还是那样晃眼,梧桐树的叶子还是那样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他看见自己开始打星际争霸,开始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点的成就感,开始用游戏掩盖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在深夜的天台上发呆,看着远处的灯火通明。
那些灯光那么亮,那么暖,但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坐在天台的边缘,腿悬在外面,风从
他只是想坐一会儿,想吹吹风,想让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轻一点。
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
路明非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画面停了。
他站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门口
那是叔叔家的客厅,时间是深夜,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八岁的路明非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大概是叔叔随手扔在那里的。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终于逃进梦里的人。
路明非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瘦削的脸,看着那些还没有完全长开的五官,看着那双手
那双攥着外套边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孩子的脸颊。
他的手穿过了那个孩子的身体。
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路明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发边缘。
他的眼睛干涩得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
原来,自己这么惨的吗?
没有被爱过。
没有被真正看见过。
连那仅存的温柔也只是对另一个人倾诉的。
而身为路明非这个人的一生……或许就是一个笑话。
无人在意。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进来,照着那个沉睡的孩子,照着那个跪在旁边的、透明的灵魂。
时间像一条凝固的河,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存在了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