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悲伤（1/2）
路鸣泽走了。
他的离开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的波动。
只是一瞬间，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自由地动了。
他试了试抬起手却发现那只手穿过面前的空气，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像穿过一层薄薄的烟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身体还在，或者说，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还在。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像浸在水里的墨迹，边缘晕开着淡淡的模糊。
他站在一个八岁小男孩的身体旁边，那个小男孩蜷缩在天台的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眼睛盯着远方已经熄灭的烟花。
路明非记起来了这个夜晚。
那年的除夕，他八岁，父母这一晚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他坐在叔叔家的天台上看烟花，身边坐着一个自称是他弟弟的男孩。
那个男孩给他讲了一个关于世界起源的故事，关于光与暗，关于黑王与白王，关于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孩子。
然后男孩消失了，像水汽一样蒸发在寒冷的夜风里。
而现在，路明非站在八岁的自己旁边，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观众，像一个……被允许观看自己人生录像带的幽灵。
时间开始加速。
天台的画面像被快进的胶卷，夜晚的黑色被黎明的灰白取代，又被正午的亮白冲刷，再沉入下一个夜晚。
八岁的路明非从天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下楼梯。
路明非跟在他身后，穿过那些他早已遗忘的走廊和房间。
他看见了婶婶。
婶婶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煎着鸡蛋，油烟呛得她眯起眼睛。
八岁的路明非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婶婶，我饿了。”
婶婶头也没回。
“等会儿，没看见我忙着呢？”
小路明非没有再说话。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严格来说那不是他的房间，他和那个小胖子是住在一起的。
堆着一些婶婶不用的旧物和堂弟的玩具。
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床单是婶婶不要的碎花款，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小路明非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格林童话》，开始看。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八岁的男孩脊背挺得很直，像在努力把自己撑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关心的形状。
他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
婶婶的骂声从客厅传过来
“路明非！你弟弟的玩具是不是你弄坏的？”
小路明非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放下书走出去，看见堂弟路鸣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变形金刚，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会替我背锅”的表情。
“我没有……”小路明非的声音很小。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个家就你一个外人！”婶婶的嗓门拔高了，“一天到晚白吃白喝，连个玩具都看不好，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小路明非低下头。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中了。
他说：“对不起。”
路明非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这件事，记得那个变形金刚，记得堂弟狡黠的眼神，记得婶婶的咆哮。
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现在的他……看见了
那个男孩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校服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
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学会不哭了。
时间继续加速。
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一张接一张地翻过去。
路明非看见那个小小的、瘦弱的、总是低着头的自己走在小学的走廊里。
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住了他的路。
其中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路明非？”高个子男生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听说你爸妈不要你了？”
小路明非没有抬头。
他想从旁边绕过去，但另一个男生伸脚绊了他一下。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书包带子滑下来，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
“问你话呢！”高个子男生揪住他的领子，“你爸妈是不是不要你了？说话！”
小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平静的空洞。
他看着高个子男生的脸，像在看一堵墙。
“他们……出去工作了。”他说。
“工作？”高个子男生笑了，扭头对同伴说，“听见没？他说他爸妈出去工作了！你爸妈工作几年不回来？你当你是孤儿啊？”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路明非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那个男孩被推搡着，看着他的课本被踢到墙角，看着他的书包被扔进垃圾桶。
他想冲上去，想推开那些人，想把那个小小的男孩护在身后。
但他的身体穿过了一切
他的手穿过高个子男生的肩膀，像穿过一团空气。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个观众。
一个被允许观看自己人生如何被碾碎的观众。
画面切换到教室。
路明非看见自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班最差的座位，因为阳光会晃眼睛，因为离黑板最远，因为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路明非听不清，时间被加速了，声音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鸣。
但他能看见细节
小路明非的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课本，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个世界够不着的地方。
课间的时候，没有人找他说话。
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星际争霸》攻略，假装在认真地看。
他的同桌一个梳马尾辫的女生和前排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偶尔他的胳膊肘会碰到女生的书包，女生会不动声色地把书包往自己那边挪一挪，像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路明非记得那个女生。
她叫周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个动作。
这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
但当时的他注意到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来，缩在桌子边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把所有的存在感都压缩到最小。
时间继续加速。
画面像洪流一样涌过来……
他看见自己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对面的座位空着，旁边的座位也空着。
他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但其实他只是想快点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投在他身上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看见自己在体育课上被最后一个挑走，老师问他“你怎么又没带运动鞋”，全班都在笑，他低着头说“忘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看见自己在雨里跑回家，书包顶在头上，雨水灌进领口，他在巷子口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他坐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回到家，婶婶看见他满身泥水，皱着眉说“你怎么又把衣服弄脏了？洗衣服不要钱啊？”
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叔叔的笑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堵墙，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小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他看见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那是一面很小的圆镜，边缘磕掉了一块，被随手搁在储物间的旧纸箱上。
他站在镜子前，咧开嘴，露出牙齿，然后收了回去。
再咧开，再收回去。
他的表情很僵硬，像一个第一次学演戏的孩子，不知道“快乐”应该长什么样子。
他练了很久，最后放弃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路明非站在那个小小的储物间里，看着镜子前的自己。
他看见那个男孩眼里的光
那种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还在试着练习微笑。
他还在试着成为别人喜欢的样子。
他还在努力。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那些一直藏在暗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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