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要杀要剐(2/2)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压迫感。他把脊背挺直了,肩膀稍微向后展开了一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教皇的面孔上方略过,落在更远的方向上。
他想要制造出一种虽然我现在被困在这片海滩上,但我的来处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后援的错觉。
但他的努力在晨光的映照下实在很难达到他想要的那个效果——他的头发早就剃光了,那一层光秃的头顶在被海水浸透之后,正在晨阳的斜照下反射着一层光滑而均匀的亮光,像一只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器的表面,和压迫感这个词之间隔着不止一条街的距离;他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了两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他的一条腿因为疲劳而微微弯着,让他的站姿更像是一个正在靠外力维持自己不倒下的老年残障者,而非一个准备与对手正面交手的对手。
“要杀要剐随你,但求你,放过我的这位后辈……”同分异构咬着牙说道。
教皇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他先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个正在端详一件略微超出他预期形状的器物的鉴定者,目光在同分异构那张因为努力维持站姿而微微绷紧的面孔上停留了大约一息半,然后他把视线偏转了一个小角度,落在同分异构身侧那片被他的衣袍滴水润湿的地面上,像是被那滩水渍短暂地吸引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长时间的布道与讲经中打磨出来的、既不算正式也不随意的语调,像一扇被反复开关过太多次后不再发出吱呀声的木门:你是异教徒?
同分异构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保持着那种我还能打的姿态,尽管他的膝盖已经快到了极限,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教皇的注视。我不信什么狗屁教——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海水灌入嗓子后留下的沙哑,尾音略微上扬,在字上留下了半拍不满的停顿。
教皇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从地面的水渍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同分异构的面孔上,像是在等待他把那句话完整地吐完。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的幅度极其有限,只是一个近于隐约的弧度,像一扇被风吹动了一线的门,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那我为什么要杀要剐?要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接下来的话留出了一段足够的开篇空间。他的声音在停顿后略微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练习和宣讲过许多遍的训词,正在一个合适的场合中自然地再度浮现。他的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指尖相对,掌心之间留着一道窄而均匀的空隙,与刚才他释放那道金色光芒时的起始姿态如出一辙。
他看向同分异构,目光却像是越过了他,望向更远的某个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因为重复过太多次而早已不需要额外情绪的、几乎平坦如旧草纸的声调:你们都是犯了错的孩子,如同走迷的羊,各人偏行己路。然而天父不看你们跌倒的次数,只看你们回转的脚踪。一个孩子若在泥泞中滚了一身污秽,他的父亲岂不把他抱起来,洗净他,又将他抱在怀中吗?
同分异构在他说到第二句的时候张开了嘴,试图插进一个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拿这套糊弄人之类的回应。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刚聚拢成一个尚未出口的短句轮廓,就被教皇接下来的话覆盖过去了——教皇的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间隙可以插入打断的切口,像是每一段训词之间都预留了适当的空档,却刚好够把截断的意图挡在开口的那一刹那之外。
他用那种缓慢而均匀的节奏继续往下说:你们虽然在黑暗中摸索,但光已经照进你们的心里。凡承认自己过犯的,我必不弃绝;凡为罪忧伤痛悔的,我必使他得安慰。你们所欠的,无论是一千两银子,还是一文小钱,我都要替你们偿还——只要你们从心里饶恕你们的弟兄。
他的声音在那两个字上略微加重了一点点力度,然后在饶恕你们的弟兄那句话收束的时候又恢复了原先均匀的、不带有强调幅度的平直状态。
他把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垂落回身侧,在那一小段动作完成后他重新看向同分异构,目光中那层我正在看向某个可能还不理解我说了什么的人的底色依然在那里,没有消散也没有加深。他最后补了一句:知道吗?愿天父宽恕你。
同分异构站在那片被海水浸透了的浅滩上,全身都在滴水,膝盖还在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涨到了喉口的最边缘,正在挤压着想要钻出来。他用一种几乎是全部剩余力气才能维持的平稳语调,从齿缝间挤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短促、生硬、几乎没有声带振动,像是被磨碎之后剩下的最细的粒度的残余物:放屁……
教皇没有对他那两个字做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回应。他只是略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那个词是否已经从对方的嘴里完整地落到了空气中,然后他的表情从方才那种近乎程式化的训诫中微微松动了一些,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重新出现,带着一种在长期面对各色反应后已经形成了惯性的宽容,像一枚在沙土中被反复抚摸过太多次因而失去了棱角的旧钱币的轮廓: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们教会抱有这些偏见。不过没关系——传教本就任重道远,一个人的心门不会在一句话之内被打开,也不会在一句话之内被彻底关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同分异构的面孔上移开,又落在了屈曲身上,像是把那个问题的覆盖范围从一个人扩展到了两个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你是无字朝廷哪个宗门的吗?你们不远万里来到这片海岸,想要取走这些俗物——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压迫感,没有强硬,甚至没有明确的质疑,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部分了解的问题的最后一个角落的位置。他说话的同时,微微偏了偏头,让晨光从侧面落在他那双被高颧骨和深眼窝衬得格外深邃的瞳孔边缘,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的下一个眨眼动作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