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要杀要剐(1/2)
同分异构撑着膝盖站在浅滩与礁石交界处,全身还在滴水。那层被海水浸透的衣料贴着他的脊背和肋侧,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干燥时深了两三个色阶的暗色调。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在每一次吸气时都发出一种轻微的、像旧风箱内部干裂的木片被撑开时才会有的细碎声响。
海水还在从他的衣摆和袖口持续地往下淌,在脚边形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水渍。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中年人身上,锁在那根被他握在手中的十字权杖上,锁在他身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的雕像和那些安静落定的维西奥身上。
那些大鸟刚才还在漫天飞舞、翼膜遮天蔽日,现在却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全部收拢翅膀低垂着头,像一群正在聆听晨祷的信徒,连翼足都保持着静止的、不触碰地面以外的任何东西的姿态。
海浪也退到了比刚才更远的位置,浅滩上的那些细碎贝壳和干枯海草还残留着上一条潮线留下的印记,但后续的浪头已经不再越过那条线了。
同分异构的大脑正在以一种比平时略慢的节奏处理着涌入的信息。他首先确认了一件事:教皇来得比他预料中的还要早。按照他们进入守望者断崖的节奏来看,无论他们是触发了某种预设的警报机制,还是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教皇都是在这种预警信号被触发之后极短的时间内便赶到了现场。
而复数——同分异构的目光快速扫过雕像基座的方向,那面阵纹还在,表面的暗色线条在晨光中已经不再发光了,只是静静地嵌在石面上,像一枚正在等待下一次被触发的旧锁。
他不知道复数有没有拿到心灵控制仪,不知道复数现在是正在从雕像内部往外挖通道、还是已经取到了那件法器却因为外面的变故而被困在了石层之中,不知道他在那片被岩石包裹的、没有光线的空间里是否还能感知到外面的这阵混乱和这只大鸟散去后重新聚集的巨大阴影。他能确定的是,现在教皇出现在这里了,而复数还没有出来。
但还有第二件事让同分异构感到困惑。他的目光短暂地掠过教皇的面孔,又移向他身后的雕像和那些安静落定的维西奥,试图从教皇的态度中读出某种方向性。
教皇没有表现出那种有人正在试图盗取我教廷核心法器的紧迫感,没有下令包围,没有出手攻击,没有召来更多的力量封锁现场,甚至连那只被他用光芒震慑住的利维坦——那头在跃起时险些把整片海岸都掀翻的巨鲸——此刻也没有再度潜入深海或发动下一波攻击,而是在浅水区浮着,像一截被半沉在海底却依然庞大的岛屿,持续地注视着岸上的动静。
教皇似乎更在意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会引发的后续,而不是眼前正被偷走的那个具体物件。
同分异构把这个念头快速地在心里转了一圈,但没有时间把它铺开细想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屈曲的动作——屈曲正从那片被海水冲散的泥沙中艰难地、一截一截地把自己从地面的凹陷中撑起来,每动一下都会牵动全身那些被海水拍打过太多次的韧带和关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像旧门轴在转动时才会有的那种持续的酸涩感。
他的手掌在泥沙中按出几个深印,然后用手腕发力,把上半身从地面抬起来,双腿勉强蜷到身下,膝盖触地,再用手掌撑住膝盖,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拉直。那一过程持续了好几息,他的呼吸在过程中变得急促而短浅,嘴角因为牵扯到某处挫伤的肌肉而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站直了,但那只是一个站直的姿态,远远算不上稳定——膝盖在微微颤抖,脚跟在地面上几乎踩不实,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回弹力的细枝。
屈曲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他把脸转向同分异构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像是因为海水灌进喉咙后声带的张力发生了变化,但他还是尽力把音量和清晰度提到了一个足够让对面听见的程度。他说:偷东西被发现了——快跑啊——!
他的尾音因为肺部灌入了一小口冷空气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呛到的轻咳。他站在那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已经不剩太多余力的双膝上,像一个正站在摇摇欲坠的平台上却仍努力向河对岸喊话的跋涉者。
同分异构被那句喊声拉回了注意力。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大脑把偷东西被发现了快跑啊那六个字迅速地接上了一条逻辑链——屈曲说得对,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了,无论复数有没有拿到心灵控制仪,继续留在这里都只有被截住的结局。
他应该跑。他应该把屈曲拉起来,沿着礁石区边缘那条他们来时的路线,冲回星风舱门口,然后启动引擎,升空,离开这片海岸,在教皇还没有来得及封锁空域之前离开守望者断崖的范围。
但他的腿在那一刻没能配合他的大脑。他的身体在刚才那些连续的高速位移和大鸟的震动以及利维坦跃起时的巨大水浪冲击下,已经进入了一种接近极限的疲劳状态。
他试着朝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在了浅滩的泥沙层中,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能够将他往前推动的力度,那一脚的落点距离他原本的位置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像一只被潮水推上去的落地的海草,在浪头退去后只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痕迹。
他试着又迈了一步,这一次连半步都没有到,他的膝盖在受力的过程中弯曲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被迫下移,他勉强站住了,没有跪倒,但也没有成功推进任何有效的方向。他只好停下来,在原地站稳了脚,咬了咬牙,把重心重新压回更稳定的那一只脚上,然后转过头去,看向教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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