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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菜园里的宴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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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啥?”二牛瞪我一眼,“又不是我们逼他吃的,是他自己要吃的。再说,傻根傻,吃点泥巴咋了?以前他还吃屎呢。”

话虽这么说,二牛还是捡起一块石头,把破瓦片上的泥糖砸得稀烂。丫蛋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石板上的“饭菜”扒拉到沟里,用土埋上。

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菜园里玩。但总觉得不对劲,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从黄瓜架后面,从篱笆缝里,冷冷地看着。

那天下午,我们正用泥巴捏“包子”,傻根突然来了。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干裂,走路有点晃,像是还没好利索。看见我们,他没像往常那样嘿嘿笑,只是站在篱笆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手里的泥“包子”。

“他咋来了?”丫蛋往我身后躲。

二牛捡起一块泥团,朝傻根扔过去:“滚开!这里不欢迎你!”

泥团砸在傻根的褂子上,没弹开,粘在了上面。他没躲,也没生气,还是盯着我们手里的泥“包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在咽口水。

“他不会还想吃吧?”我觉得头皮发麻。

傻根突然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向我们的“包子”,嘴里含糊地说:“吃……饭……”

“你还吃?”二牛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怕再吐?”

傻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渴望,像饿极了的狼盯着猎物。他的手指微微动着,像在捏什么东西,和我们捏泥“包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们仨都愣住了。傻根好像不是来玩的,是来要“饭”的。

“没有了!”丫蛋把手里的泥“包子”往地上一摔,“都被你吃完了!”

傻根的眼睛暗了暗,慢慢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泥渣,突然蹲下去,用手抓起一把,往嘴里送。

“他真吃啊!”我吓得往后退。

傻根抓着泥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脸上沾着泥,像个泥人。他嚼得很用力,嘴角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二牛看得眼睛发直,突然说:“要不……我们再做点开胃菜?”

“啥开胃菜?”丫蛋问。

二牛指了指墙角的蜘蛛网:“用蜘蛛做酱,拌在泥巴里,肯定香。”

我心里一阵恶心:“别弄了,他会生病的。”

“怕啥?”二牛已经捡起一根树枝,往蜘蛛网捅去,“他本来就傻,再傻点也没啥。”

蜘蛛被捅得乱跑,二牛用树枝把它挑起来,往丫蛋手里的泥团上一扔:“包起来,做成酱肉包。”

丫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蜘蛛包进了泥团里,捏成个圆圆的“包子”。

“给傻根。”二牛把“包子”递过去。

傻根抬起头,看见“包子”,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去,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

“咔嚓”一声,像是咬碎了蜘蛛的壳。傻根的嘴角流下点透明的汁液,混着泥渣,看着格外吓人。

我们仨没笑,只是看着他吃,心里有点发毛。傻根吃“包子”的样子,不像昨天那样委屈,反而带着种说不出的贪婪,好像那些泥巴和虫子是什么美味,吃不够似的。

吃着吃着,傻根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菜园子外面,像是看见了什么。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傻根的娘,正拎着个锄头往这边走,脸色铁青。

“快跑!”二牛喊了一声,拉起我和丫蛋就往菜园子深处钻。

身后传来傻根娘的骂声,还有傻根嘿嘿的笑声,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带着点诡异,像在嘲笑我们跑不掉。

我们钻进玉米地,蹲在里面不敢出声。玉米叶刮着脸颊,有点疼。透过叶子的缝隙,我看见傻根娘揪着傻根的耳朵往家走,傻根还回头往我们这边看,嘴角挂着泥和蜘蛛腿,露出个奇怪的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菜园子的泥里,浑身动弹不得,傻根蹲在我面前,用手往我嘴里塞泥巴,嘴里念叨着:“吃……饭……乖孩子……”他的眼睛里没有神采,像两口填满了泥的井。

我吓醒的时候,浑身是汗,嘴里好像还有股土腥气,像真的吃了泥巴。

傻根又被锁在家里了。他娘用根粗绳子把他拴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绳子够长,能让他在院子里走动,却够不到大门。

我们路过他家门口时,总能看见傻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块泥巴,捏来捏去,捏成“糖果”的样子,往嘴里送。他娘看见了,就会骂他几句,抢过泥巴扔掉,他也不闹,只是嘿嘿笑,等他娘一转身,又从地上抓起新的泥巴,继续往嘴里塞。

他的脸越来越瘦,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深陷,像两口黑洞。但他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圆滚滚的,像揣了个皮球,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只笨拙的企鹅。

村里的人都说,傻根是吃泥巴吃坏了肚子,怕是活不长了。他娘听了,偷偷抹眼泪,却没办法——不管把他看得多紧,他总能找到泥巴,墙角的、灶台下的,甚至是鸡窝里的,只要是泥,他都往嘴里塞。

有天早上,傻根娘去给他送早饭,发现绳子断了。傻根不在院子里,树下只有一摊湿泥,上面印着个模糊的脚印,像往菜园子的方向去了。

她疯了似的往菜园子跑,我们几个正在菜园里玩“娶媳妇”,丫蛋穿着用红布巾做的“嫁衣”,二牛拿着根玉米杆当“花轿杆”,我在旁边撒野菊花当“喜糖”。

看见傻根娘慌慌张张地跑来,我们都停了下来。“看见傻根没?”她的声音发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哭过。

我们摇摇头,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傻根娘冲进菜园子,在黄瓜架下、玉米地里到处找,嘴里喊着:“傻根!傻根!你出来啊!娘不打你了!”

喊着喊着,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们跟过去,看见她站在菜园子角落的石板前,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鬼。

石板上,是我们之前摆“宴席”的地方。现在,那里没有了破碗和“饭菜”,只有傻根。

他趴在石板上,背朝上,肚子鼓鼓的,像要炸开。他的嘴里还叼着一把泥土,嘴角沾着绿沫子,像是刚吃完“糖果”。

最吓人的是他的后背。

衣服被撑破了,露出的皮肤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绿芽,细细的,嫩嫩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草。有几片小叶子已经展开了,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些草,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傻根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晕了过去。

村里人来把傻根抬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硬了,后背的草芽还在慢慢长高。有人说,是他吃了太多带草籽的泥巴,草籽在他肚子里发了芽,从里往外把他撑破了。

也有人说,是菜园子的土地爷发怒了,嫌我们用泥巴戏耍傻根,才让草从他身体里长出来,惩罚我们。

傻根被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他娘在他坟前种了棵桃树,说桃树能辟邪,不让草再长出来。

但我们都知道,没用。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傻根。他站在菜园子里,背对着我,后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摇,像无数只手。他慢慢转过身,肚子裂开了,里面全是泥土和草茎,他咧开嘴笑,嘴里吐出一颗泥糖,对我说:“吃……乖孩子……”

我吓醒后,再也不敢去菜园子玩了。丫蛋和二牛也不去了,我们见了面,都绕着走,像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过了段时间,村里的菜园子荒了。没人再去种菜,篱笆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石板和破瓦片都遮住了。

有天放学,我路过菜园子,听见里面有“嘻嘻”的笑声,像孩子们在玩闹。我扒着断篱笆往里看,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石板前,手里拿着泥巴,捏成“糖果”的样子,往嘴里送。

是村里的几个小孩,比我们还小。

他们的身边,站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后背长满了草,肚子鼓鼓的。

是傻根。

他正咧开嘴笑,往孩子们手里递泥巴,嘴里含糊地说:“吃……饭……”

孩子们接过泥巴,争先恐后地往嘴里塞,脸上沾着泥,笑得像朵花。

我吓得转身就跑,身后的笑声追着我,像无数根草茎,缠得我喘不过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菜园子附近。听说,那里的草长得越来越密,偶尔有大人路过,会看见里面有小孩的身影,和一个背部长草的高大身影,在一起玩“过家家”,石板上摆着泥捏的糖果,香得很。

而傻根坟前的桃树,一直没开花。有人说,是被坟里长出来的草缠死了。也有人说,傻根根本没走,他还在菜园子里,等着更多“乖孩子”,去吃他做的“糖果”和“饭菜”。

天阴的时候,站在村口往菜园子的方向看,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像铺了块绿毯子。风一吹,那毯子就动,像有无数张嘴在嚼着什么,“咕叽咕叽”的,在寂静的村里,听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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