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菜园里的宴席(1/2)
菜园子的篱笆歪歪扭扭的,像豁了牙的嘴。我蹲在黄瓜架下,看着丫蛋用泥巴捏小人,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捏出的小人歪头歪脑,眼睛是用草杆戳的洞,看着有点瘆人。
“小伟,你那糖捏好了没?”丫蛋抬头问,鼻尖沾着块黄泥巴,像颗没洗干净的土豆,“二牛都等不及要开铺子了。”
我手里攥着块湿泥,正往上面撒碎花瓣。说是糖,其实就是泥巴混着烂菜叶,撒点野菊花当糖霜,捏成圆滚滚的样子,看着倒有几分像。“快了,”我把最后一片花瓣粘上去,“这颗是橘子味的。”
二牛蹲在篱笆边,用几块破瓦片搭了个“铺子”,瓦片上摆着我们捏的“糖果”,有圆的,有方的,还有歪歪扭扭像虫子的。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颗糖换半根油条,两颗糖换个馒头……”
我们在玩“糖果铺”的过家家。村里的孩子都不爱带我们玩,嫌我们小,我们就自己找乐子,菜园子是最好的地方,有泥巴有草,能捏能造,没人管。
“就是少个客人。”丫蛋戳着泥人的脸,“没人买糖,开铺子有啥意思?”
二牛眼珠一转,朝村口的方向努努嘴:“找傻根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傻根是村里的傻子,三十多岁,脑子不好使,见人就嘿嘿笑,嘴角总挂着口水。孩子们都爱逗他,有时把虫子放进他兜里,有时骗他喝脏水,他从来不生气,就只是笑。
“他会来吗?”我有点犹豫。傻根虽然傻,但他娘看得紧,很少让他走远。
“咋不会?”二牛拍着胸脯,“我去叫他,说有好吃的,他准来。”
二牛跑出去没多久,真把傻根领来了。傻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扣错了位,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们就咧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傻根,来吃糖。”丫蛋拿起一颗最大的泥糖,递到他嘴边,“可甜了,橘子味的。”
傻根往后缩了缩脖子,鼻子嗅了嗅,好像闻出了泥巴味,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不好吃。
“咋不吃?”二牛把“算盘”往地上一摔,脸沉了下来,“这是我们好不容易做的,你不给面子?”
傻根还是摇头,眼睛盯着地上的泥糖,像有点害怕。
“你要是不吃,就是不乖。”丫蛋的声音突然变尖,像村里的泼妇,“乖孩子都吃糖,不乖的孩子要被狼叼走。”
傻根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最怕狼,村里的老人总骗他,说晚上不睡觉就会被狼叼走。他看着丫蛋手里的泥糖,又看了看我们,嘴角的笑慢慢没了,露出点委屈的样子。
“吃吧,吃了就是乖孩子。”我也跟着劝,心里有点不落忍,却又想看看他吃泥糖的样子,有点好奇,又有点坏。
傻根犹豫了半天,终于张开嘴,丫蛋趁机把泥糖塞进他嘴里。他“咕哝”一声,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像吃到了黄连。
“甜不甜?”二牛凑过去问。
傻根没说话,只是使劲往下咽,脖子上的喉结动了动,像有东西卡在那儿。丫蛋又拿起一颗,往他嘴里塞:“再吃一颗,草莓味的。”
这次傻根没躲,乖乖张开嘴。泥糖混着他的口水,在嘴里嚼得“咕叽咕叽”响,黑色的泥渣从他嘴角挤出来,像没擦干净的屎。
我们仨看得哈哈大笑。二牛觉得不过瘾,又拉着傻根去看我们的“宴席”。
菜园子角落的石板上,摆着几个捡来的破碗,碗里装着“饭”——其实是切碎的树叶、路边的野草,还有几朵掐下来的野喇叭花,拌在一起,绿的绿,红的红,像喂猪的食。
“傻根,来吃饭。”二牛端起一个破碗,递到他面前,“这是红烧肉,那是炒青菜,都是我做的,香得很。”
傻根看着碗里的“饭”,鼻子又嗅了嗅,这次没摇头,好像被“红烧肉”三个字骗了。他接过破碗,用手抓了一把,往嘴里送。
树叶和野草混着泥土,在他嘴里缠成一团。他嚼得很费劲,脸憋得通红,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泪水,却还是往下咽,好像觉得只要咽下去,就是乖孩子,就不会被狼叼走。
“再吃点汤。”丫蛋端起另一个破碗,里面是用泥水和花瓣调成的“汤”,往傻根嘴里灌,“喝了汤才有力气。”
泥水顺着傻根的嘴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和汗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嘴里的“饭菜”喷出来一些,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沾着几片碎树叶,像挂了层绿毛。
我们笑得更欢了。二牛还学着傻根娘的样子,拍着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傻根咳了半天,终于不咳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笑,也没有委屈,空落落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他手里的破碗还没放下,里面的“饭”还剩大半,叶子在泥水里泡得发胀。
“我们走了,”二牛看天色不早,拍了拍手,“傻根,你慢慢吃,明天我们还来玩。”
傻根没应声,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破碗,像尊泥像。我们仨勾着肩往家走,身后传来“咕叽”的咀嚼声,傻根还在吃那些树叶和泥巴。
走出菜园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傻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低着,嘴巴不停动着,破碗里的“饭”一点点变少,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傻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娘正在灶台前烙饼,面团在鏊子上“滋滋”响,香味飘满了屋子。看见傻根进门,她皱了皱眉:“你去哪野了?身上咋这么脏?”
傻根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往炕边坐。他的褂子上沾着泥和草,裤脚还挂着片树叶,像刚从地里滚过。
“过来洗手,吃饭了。”他娘把烙好的饼摞在盘子里,又盛了碗玉米粥,“今天烙了你爱吃的糖饼。”
傻根没动,只是看着盘子里的饼,眼神有点发直。
“咋了?”他娘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快洗手,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傻根还是不动,突然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说不吃。
“不吃?”他娘有点纳闷,“你今天没干活,不饿?”傻根虽然傻,但饭量大,一顿能吃三个饼,从没说过不饿。
她把饼递到傻根嘴边:“尝尝,甜的。”
傻根往后躲,头摇得像拨浪鼓,嘴角的口水又流了下来,滴在炕上,洇出个小湿点。
“你这娃,咋回事?”他娘的火气上来了,把饼往桌上一拍,“平时抢着吃,今天给你还不吃?找事是吧?”
傻根被她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摇头,说啥也不吃。
“我看你是皮痒了!”他娘顺手抄起炕边的笤帚,在他腿上抽了一下,“吃不吃?”
笤帚打得不重,但傻根还是“哇”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娘看着心疼,又有点气,把笤帚扔在地上:“你到底想咋?是不是在外头吃了啥不干净的?”
傻根哭着摇头,手指着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含糊不清地说:“糖……饭……”
“啥糖啥饭?”他娘没听懂,只当他又在说胡话,“行了行了,别哭了,给你盛碗粥,喝点总行吧?”
她把玉米粥端到傻根面前,勺子递给他。傻根抽噎着,看了看粥,又看了看他娘,终于接了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往嘴里送。
粥刚进嘴,傻根的脸突然变了色。他的眉头猛地皱紧,眼睛瞪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咋了?烫着了?”他娘赶紧拍他的背。
没等她说完,傻根猛地低下头,“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粥混着唾液,还有些绿色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吐在了地上。他娘定睛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绿色的东西不是别的,是切碎的树叶,还有几根没嚼烂的野草,混着黑乎乎的泥巴,在地上摊开,像一摊刚呕出来的秽物。
傻根还在吐,一下接一下,把下午吃的“糖果”和“饭菜”全吐了出来。泥块裹着花瓣,树叶缠着草茎,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散发着股土腥气,和屋里的饼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你……你吃了些啥啊?”他娘的声音发颤,蹲在地上,看着那摊秽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傻根啊傻根,你咋啥都吃啊……”
傻根吐得直不起腰,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泥渣,看着他娘,眼神里全是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娘抱着他,一边哭一边骂:“哪个挨千刀的给你吃这些东西?啊?你告诉我,我去撕烂他的嘴!”
傻根只是哭,说不出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块,像在玩什么玩具。
那天晚上,傻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嘴里一直念叨着“糖……饭……”。他娘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看了地上的秽物,又看了看傻根的嘴,摇着头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受了刺激,先灌点盐水,看看能不能缓过来。”
灌盐水的时候,傻根拼命挣扎,像受刑一样,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他娘看着心疼,却没办法,只能按着他,嘴里念叨着:“傻根乖,喝了就好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的秽物上,那些树叶和草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条小蛇。
第二天,傻根的烧还没退。他娘在村里骂了半天,问谁给傻根喂了脏东西,没人应声。孩子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赖上。
我和丫蛋、二牛蹲在菜园子的篱笆外,听见傻根娘的骂声,心里都有点发虚。
“咋办?”丫蛋的声音有点抖,“她好像知道是我们干的。”
“知道又咋了?”二牛嘴硬,心里却没底,“她没证据,能把我们咋地?”
我没说话,看着菜园子里的“糖果铺”和“宴席”。破瓦片上的泥糖被太阳晒得裂开了缝,石板上的“饭菜”干成了硬块,风一吹,扬起细小的绿沫子,像在撒毒。
“要不……我们把这些东西扔了吧?”我提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