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 曹操(2/2)
不过在陈寿的评价里,曹操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孙权,因为孙权“有勾践之奇”,看起来很有牌面,是能忍辱负重对吧?
可孙权是吴帝啊,而勾践是越王,最有名的事迹是灭吴。
文化人阴就阴在这里,骂你你都听不懂,还以为夸你呢。
所以在陈寿的评价中,曹操本质就是一个残暴的野心家和篡贼,跟文学根本扯不上什么关系,甚至李世民也觉得曹操只是“一将之智”。
同样的,文化这种东西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会产生错误印象,就像许多人以为古人会叫皇帝为“高帝爷”、“武帝爷”,根据演义的错误印象以为曹操爱怒、刘备爱哭,刘邦就是个地痞流氓……因为不了解,所以习惯性这么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好苛责的,曹操的文学水平其实也在这刻板印象之中。
曹操作为一个文学家,正史《三国志》却没有和曹操文学有关的评语,其子曹丕也是皇帝,也有“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的评价,但曹操则是“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閴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
这个评价缺德至极,因为申、商、韩、白分别是申不害,商鞅,韩信,白起,看上去都是牛逼人物,可仔细观察他们的下场,除了申不害其他都很惨:商鞅被五马分尸,韩信被吕雉谋害,白起被猜忌自刎,属实是倒霉完了,怪不得能那句“你真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其实自己就是这样。
而且几个人都有重大污点:申不害请仕从兄,任人唯亲,刑名术治,使奸多;商鞅严刑峻法,苛刻国民;韩信做过王侯将相,被套上谋反之名;白起则是屠城。
对应曹操唯才是举,重用诸夏侯曹,搞屯田制错役制,凌辱汉朝王室、称王准备篡位,屠城这方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是精准命中,而且最逗的是对比的全是臣子,一点太祖的牌面都没有。
所以当时的人们很可能慑于魏晋对曹操神化的需要,不得不给他镀金,但更多不在魏晋体系中的人则暗搓搓的把证据藏在夹缝间,流传到后世,比如《英雄记》里曹操所写的《董卓歌》:
【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郭景图命尽于园桑。】
怎么呢,跟十全老人可以坐一桌。
还比如很有名的《龟虽寿》: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然而《世新语》记录的是,东晋初年的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后来唐朝人所作的《晋书》则改成了“王敦,字处仲,每酒後辄取咏魏武帝乐府歌”。
也就是,历史上的曹操可能本身对文学并不热爱,真正喜欢文学并推动建安文学的是他的儿子曹丕和曹植,但出于莫名的法统原因,比如宋齐梁陈需要强调自己的正统地位,而隋唐也希望继承秦汉魏晋法统,摆脱北魏和北周搞的“周秦魏周”法统,而刻意地抬高汉末中最强也是最后赢家的魏晋开朝先祖,曹操的文学地位,由此来强化其文治的一面,间接提升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以来破损的汉人之世的文治。
就好像后世对清朝的诗歌印象极其差劲、而盛唐随着李白的诗词一盛到顶,这也是文化领域的工作,百姓吃得好、住得好是当代的事,但能给后人留下怎样的印象,靠的就是这些文化产业。
所谓“唐诗宋词元曲明清条约”,就是这种思想的累积,明明从春秋时期就有的家,硬生生给出一种明朝才开始有的印象,曹操的文学家形象就是唐人用文化修治来填补前朝无法统一乱世的造神工作,许多当代留下的名篇因战乱或意外散,总能留下一些无名氏的华美篇章,而这些东西就挪给了曹操,让他跻身文学家的行列,成就所谓的“三曹”。
最明显的证据就在于《宋书·乐卷四》,前面凡是曹操作的诗词,都会在前面加上“魏武帝词”,曹丕也是同理,但这里出现了《碣石篇》、《观沧海》、《冬十月》、《土不同》、《龟虽寿》五篇,却没有署上魏武帝的大名,明至少在宋书成书,也就是梁朝之时,世人还认为这五篇不是曹操所著,乃是无名氏,所以没有署上“魏武帝词”。
所以曹操的文学形象极有可能是后人的造神把戏,他本身就是一个屠城狂魔,只是因为后人的需要被塑造成了一个悲人悯天的文学家,到了现代社会,又成了所谓的“可爱的奸雄”。
同样的道理,高殷也可以窃取前代、时人乃至后人的华美诗篇,把它们冠在自己、洋子乃至高欢的头上,一样弄出一个“三高”来,反正他们高家基因这么好,各个英俊帅气,话又好听,还都有才能,那么会写诗搞文化,也很合理吧?
毕竟他自己可是亲笔写了三国演义等一系列的名作,偶尔也会抄些后代的诗词,比如“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什么的,这一句就足以孤篇盖全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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