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2/2)
沈星河当时所想的,仅仅只是为当时的天下除魔卫道,惩奸除恶,更多的事情,他并没有在意。
直到他在蜃梦海踏入九万九千九百九个世界时,他的心境才真正开始改变。
“尊主,您应该理解,这世上没有一个生灵是能独自存在的吧。再寡居的人,总会与他人擦肩而过。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又会遇到其他的人。”
对于沈星河来说,顾九思是让他追逐至蜃梦海的渴望,也是让他看清世界的引线。
他在无数个世界里看到了无数个顾九思,也通过无数个顾九思看到了跟他擦肩而过的人。
他在那个世界里看到了关于顾九思的所有真相,也在看尽无数人的一生时,看清了世界的所有真相。
天地是混乱无序的。
在混乱无序的天地里,没有谁能得到幸福。
所以他才会说,他想救顾九思,也不止想救顾九思。
“沈星河因为爱你,想要改变这个混乱无序的天地。因为天道证明了带着恨意构筑天地是不行的,他不想你活在被恨意构筑的世界里,所以他在最爱你最幸福的时候离开。”
“可是,尊主,您觉得现在的天地完美吗?”
这个答案,顾九思早便有了,像他说的那样,不只有他们幸福,也不是所有人都幸福。
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东西。
顾九思问出了他早就该问的问题:“你想要做什么?”
“真奇怪”,女子看着他笑:“我以为你会问我,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问一个你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因为我用的,是你娘亲的脸吗?”
明知故问。
“如果我说,这也是我的脸呢?只不过,这不是我唯一的脸。”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她的身形不断变换,变成了许许多多的人,有的人顾九思认识,有的人顾九思不认识。
最后,她又变成了顾九思娘亲的模样。
“尊主,站的太高了以后,很容易便会忘记脚下有很多生灵吧。”
这一点对操控人间权术的帝王如此,对顾九思跟沈星河也就更如此。
两个当之无愧的当世最强,便是道门跟妖魔合力,都不能赢过顾九思跟沈星河。
这两个人都不曾真正让世间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沈星河更是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可在这两个人的面前,生灵显得太过渺小了。
旁人眼中再惊艳绝伦的天才,可能都不能在他们的故事里留上哪怕一句。
也就更不用提他们脚下的芸芸众生了。
“顾九思,我是你娘亲,也不是你娘亲,我是被你杀的人,也是没有被你杀的人,我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因为我本就是,这世上芸芸众生的化身。”
现出真身的女子继续提问道:“你说你不记得五月初八,是你杀了他们的日子。为什么在你知晓那扫把星之前,你便留在那个城中一步也没有离开呢?”
顾九思知晓她的身份后,讶异了一瞬:“我忘记我杀他们的日子,不代表我忘记我杀过他们,毁了他们的一切。”
“所以,你在赎罪吗?”
“那不算赎罪。”
顾九思闭上眼:“活着不算赎罪。杀人偿命,活着怎么能算得上赎罪?”
“顾九思”,女子唤他:“你还是觉得献祭于天地,才算赎罪吗?”
顾九思不知道她在替谁问,她说她是芸芸众生的化身,所以,她是在替那些被他杀死的无辜生灵问吗?
他点了点头:“是。”
“那好吧”,女子不知从何处变来一个药瓶,“吃了它。”
她还没来得及递给顾九思,顾九思便将药瓶拿了过去,将里面的药丸一口吞下。
“真心急,我还没说吃了它,你会生不如死。”
她话音还没落地,顾九思便重重地跌跪在地。
女子果然没说错,的确生不如死,比凌迟疼,比被天雷劈七七四十九日疼,比神魂俱灭还要疼。
她看着疼痛的他,掏出另一颗药递到他面前:“喏,解药,吃了它,你就没事了。”
在剧烈的疼痛里,顾九思痛到意识模糊,费了好半天才听清她说什么。
女子看他艰难的向她伸手,好半晌才碰到她的手,她以为他会去拿那个药,可下一瞬,她的手被推开了。
推她的力道并不大,可她确确实实被推开了,连着能治愈他疼痛的解药一起。
她听见他在剧烈疼痛中艰难吐出的声音:“献祭。”
“你是在说,让我不要拦着你献祭吗?”
跌跪在地的人点头。
她蹲下身,跟他平视,紧盯着他布满痛色的脸:“我真的能让你跟沈星河再次相见,如果我让你跟他再见,你也还是要献祭吗?”
顾九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可是最后,他还是点头应了一声:“是。”
“那好”,女子说:“我不拦你。”
顾九思忽然笑了,他说:“抱歉。”
又说:“谢谢。”
为我杀了你们道歉。
为你们愿意让我赎罪道谢。
他总算能做,他早便该做的事了。
顾九思闭上了眼。
……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可他还是在这片混沌里醒了过来。
女子看着他不解的脸,笑出了声:“尊主,该说什么呢?应该说,恭喜你通过吗?”
通过,通过什么?
像是知道他的疑问,女子问:“还能有什么呢?自然是通过我们给你的考验。”
“我跟你说过的吧,我是芸芸众生的化身。我是被你杀过的人,也是没有被你杀过的人。”
“我们都是我,我不可能对你只有一种态度。”
“那么,顾九思,你觉得我应该用哪一种态度对你呢?”
“喜欢?厌恶?仇恨?爱护?”
“我们总是要有答案的。”
“您觉得凶手要怎样才能获得原谅呢?是活下来去赎罪吗?是做无数的事来补偿吗?”
“不,都不是”女子终于正色道:“是杀人偿命,是真心悔过,是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是自己无止境的折磨自己,是活着忍受痛苦折磨,是不祈求自己伤害的人原谅自己,是无论被害者要求多少次,都要心甘情愿不能犹豫的去死。”
“顾九思,只有不求原谅的人才有资格被原谅。”
“所以”,顾九思脸上的不解没有丝毫消退,反倒多了更多痛意:“仅仅是这么简单,我便有被原谅的资格吗?”
女子笑了那么多次,终于在这时大笑出声。
“简单,怎么会简单呢?”
女子又一次问起了,她一每年都会问他的问题:“你觉得幸福吗?”
这一次,女子自己给出的答案:“每一年的生辰,在本该是最快乐的的日子里,收到了自己最爱之人,留给自己的遗物。”
“看着亲人的不断老去,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一年又一年回忆所爱之人的面容,终究发现自己在一日一日里快要记不清他的模样。”
“最后困守在城中,用障眼法隐去自己的面容,没有亲人,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孤独而无望的活着。”
“尊主,你怎么会幸福呢?”
“可我们要的,本就是你不幸福。”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怨恨又要如何平息?我们又如何愿意,把你送到崭新的天地去呢?”
顾九思不懂她在说什么:“崭新的天地?”
“尊主,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你跟沈仙尊,其实是两个天地。”
“您是凭借旧天地法条应运而生的尊主,沈仙尊的无情道在天地诞生以后才出现,他其实便是天道一直想要的,那个只属于他的生灵。”
“可惜这一点,天道在天地逆转之后,都没有意识到,如今他重新化归于天道本身再无意识,自然也不会再知晓这一点了。”
只不过他知不知晓,都不妨碍顾九思跟沈星河的特殊。
“旧天地最后的遗属,新天地真正诞生的第一个生命,你们二人的相遇,催生了天地两千多年的逆转,也让我们这些芸芸众生,催生出了自己的意志。”
“沈仙尊的想法是对的”,女子终于说出她一直以来的目的:“我们要创造真正的新天地。”
顾九思问出了声“真正的新天地?”
“尊主,你知道为什么强如沈仙尊,他所推动逆转的天地也不够好吗?”
“因为他不是跟天道对抗,他是跟两千多年来无穷无尽的芸芸众生对抗啊。便是他再强,以他一人之力,又能真正改变什么呢?”
历史的洪流滚滚而下,推动王朝覆灭的,是那王朝之下沉默无声的百姓。
同样的,真正能够促使天地改变,改天换日的,永远不会是某一个人,而是世间数之不尽的芸芸众生。
只有一个人想变是没用的。
“说起来”,女子莞尔道:“这还要感谢沈仙尊送你的那颗种子。”
种子?
是在说他跟沈星河第一次在南风馆相见,沈星河问他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