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2）
重逢
顾九思没想到自己会再睁开眼。
再次来到那片周围荒的连个鸟都没有的混沌里。
只是这一次, 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那送了他一百五十一次贺礼的女子走上前，笑着问他:“意外吗？”
若说意外的话，自然是意外的。
只是顾九思没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 他对生没有任何的兴趣，也不认为自己有活着的资格。
女子见他不理会也没有生气, 笑嘻嘻地跟他道:“若我说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便让你见到沈星河呢？”
顾九思顿了顿, 皱眉看她, 好像是在说她在说什么鬼话。
他依旧没有搭理她，显然这个条件并不能打动他。
“好吧”, 女子摊手道:“若我说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不阻止你, 让你成功献祭呢？左右你也离不开这里不是吗？毕竟你都不知道这里是哪。”
这一次, 顾九思听了她的话:“你要问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女子故意拖长了音调:“你觉得幸福吗？”
顾九思冷笑了一声。
“啊, 还真是凶啊”，女子感叹道:“一百五十一年过去了，我都差点忘了尊主您是多么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好了, 您莫要生气。”
女子进入正题:“先从简单的开始问吧, 满月宴里, 提起扫把星的时候，你为何突然离席闭门三日不出呢？”
“是因为那颗扫把星, 还是因为五月初八那个日子？”
“都是, 也都不是。”
顾九思一直以为沈星河死的日子，是一个寻常到没有任何寓意的日子。
直到他从宴席上听说，那有着长长尾巴的扫把星出现在五月初八的夜晚。
凡人认为扫把星是厄运与灾祸的代表, 它一出现就代表着有倒霉的事发生。可很少有人知道，它出现其实是有规律的。
每隔七十六年, 它就会出现一次。
顾九思见过它。
不是在他一百零五岁时，听他们说起的那次。
是在更早更早之前。
他的第一世，他真真正正的二十九岁那天，他见过它。
在它出现的夜晚之前，在那个白日，他用阵法夺去了数万人的性命。
为了实现他听到的那句话，人杀万人则为魔，魔杀万魔则为尊。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杀了他们，以至于他竟是忘了，他是在哪一天杀的他们。
顾九思从来没有觉得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可笑的事情。
他在那一日夺去了上万人的性命，可他却在一百多年后，说五月初八是一个没有任何寓意的日子。
那怎么会是一个没有寓意的日子呢？他在那天杀了上万人。
在他茶舍喝过茶的，听过他说的书的，被他教过的，叫他先生的，请他去喝满月酒的，被他送了长命锁的那个女童，所有所有人，在原本的那一世，都是不存在的。
因为在那之前，他便把他们的爹娘，他们的爹娘的爹娘，全都杀尽了。
那明明是一个那么重要的日子，他却把它忘了，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沈星河记得那个日子，选择在那一天为我的罪孽赎罪。”
“可是”，顾九思惨笑道:“那个罪孽是我的啊，为什么我能一丝一毫都不记得呢？为什么我连一丝一毫都不记得呢？为什么我竟一丝一毫都不记得呢？”
女子得了答案，便又问道:“这一世，那扫把星依旧出现了两次，为什么你两次都没有看到？”
顾九思想，能有为什么呢？
“我在喝酒”，顾九思说:“那年的五月初八，每一年的五月初八，我都在喝酒。”
沈星河拎着酒找他的时候，他对沈星河说他戒酒了。他没有说谎，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喝过一次。
可沈星河死在那一日。
他很想他。
他太想他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见过它，一次都没有。他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一次都没有想起过。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他竟这么可耻。
可耻到他轻易夺走了上万人的性命，又那么轻易的忘记了他夺走他们一切的日子。
顾九思想，他明明那么恨夺走他一切的仇人，恨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他却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要狠毒的人。
别人夺去了他的亲人，他也夺去了别人的亲人。
他杀了他的仇人报了仇，那被他杀的那些人，他们的亲人又要找谁报仇？
甚至，他们可能连亲人都没有了。
因为他的阵法，要了一座城的性命。
顾九思的仇人得到了报应，那作恶的顾九思，为什么没有得到报应呢？
他脸上的痛色丝毫不掩，女子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你后悔了吗？”
不是因为沈星河后悔，而是因为杀了那么多人后悔。
她以为他会说后悔。
可顾九思只是摇头:“我不知道。”
他当时没有路可以走，想要为他的亲人报仇，他只有那一条路。如果再将他放到那个时候让他选一次的话，他可能还是会去杀人。
他看见他教的学生到了年纪离家求学时，他期盼过他们的未来，看到他们学成归来时，他又为他们高兴。
他在外游历四十六年，学着沈星河去救人的时候，他见到了无数人。他那时发现，世上的人都很相似。像沈星河那样性格的人，愿意为了他人而死的人，也有很多很多。
“那个时候我便忍不住想，在我杀的那些人里面，是不是有很多跟沈星河一样的人，是不是也有很多甘愿为了正义而死的人，像我教的学生那样有着美好未来的人，在痛苦中不断挣扎，可能差一点便能见到曙光的人。”
顾九思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后悔，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因为沈星河后悔。”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女子听后扬了扬眉:“什么事？”
“这样的后悔太廉价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只知道后悔是没有用的。”
女子了然道:“所以，你才想要献祭于天地？”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还有一个问题”，女子笑了笑，“你第二个身份是茶舍的老板，你第一个身份是什么？”
“大夫”，顾九思说:“你知道的，我第一个身份是大夫。”
这个女子当然知道，毕竟她每一年都要给他送贺礼。
可她还是问了:“你第一个身份为什么是大夫？”
“因为瘟疫，因为那一年，发生了瘟疫。”
他的爹娘，他的阿姐，他的姐夫，他所有的重要之人，都在他的保护之下，但是其他人，并没有谁的保护。
顾九思本来不想当大夫的，他身上的所有力量都在，他以为他可以用它来解决瘟疫。
但是不行，他的力量哪里都可以用，唯独不能用来应对瘟疫。
凡人太脆弱了，除了他以外，谁站出来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他可以，因为他是妖魔不怕瘟疫，因为他仍是当世最强，能够在短时间内读懂凡人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
只有他有时间读懂那些医书，也只有他有机会解决瘟疫。
哪怕是用凡人的方式。
像是怕女子再问下去一般，顾九思继续下去:“开茶舍是因为那一年有旱情，正值酷夏，中暑之人时常有之。”
“至于学堂，是因为那年出生的幼童多，城中开蒙的先生少，也是因为我的私心。”
他很想沈星河。
“你还有问题吗？”
女子想了想，摇头，做了一个悉听尊便的动作:“尊主心意已决，那便再试一次吧，这一次，您会如愿的。”
顾九思听了。
可这一次，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仍旧站在原地。
女子站在他面前，在他动怒之前，突然道:“尊主告诉我这么多，不如我告诉您一些，您不知道的事吧。”
她说完，也没等顾九思有所反应，自顾自地道:“尊主，您有没有好奇过，天道为何不能对您跟沈仙尊下手？”
“我想您应该是不怎么好奇的吧，毕竟您心里，只会装下对您很重要的人和事，这点小事你应该从未放在心上。”
“不过这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有关，您还是听一听吧。”
“尊主您跟沈仙尊其实代表两个天地。”
“人杀万人则为魔，魔杀万人则为尊这句话，是上个天地遗留下来的产物。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您是旧天地最后的遗物。”
“至于沈仙尊，他修的是由心入神道，也是无情道。我想尊主您应该也听过，沈仙尊是在放下他娘亲给他的爱以后成仙的，他其实也是在放下您给他的爱以后成神的。”
“但是，尊主您有没有想过？他落下三千剑意那刻，便招来成仙雷劫因此成仙。他在蜃梦海之前便已将全身仙力尽数化为天网，为什么这一次，沈仙尊没有在进蜃梦海之前成神，而是在蜃梦海里呢？”
顾九思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不够”，女子道:“他对天下的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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