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坏（2/2）

真正的，人间炼狱。

从无尽渊出来的只有沈星河一个人，因此没有人知道，无尽渊的最深处有一道光与雾聚集而成的门。

那永恒没有止境的惨叫声，不仅仅是从门外那些被折磨的妖魔口中传出来的，更多的是从那道门里面。

那道门里，便是真正的蜃梦海。

这一点，沈星河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因为上辈子进去时，他是无尽渊进去的唯一一个仙，那里面的所有妖魔都想吃了他，得到他的力量，好从炼狱一般的无尽渊爬出去。

沈星河在上辈子被关了多久，便在那里镇压了多久妖魔。

他没有机会去探寻，无尽渊的深处到底有什么？

顾九思想，或许便是因为这样，沈星河上辈子才会在不知道蜃梦海的情况下，病急乱投医的去相信什么闭口禅。

而后又在这一世死后，被天道当做笑话一样，说给他听。

有什么好笑的呢？

沈星河只是在发现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世上再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痕迹，连他的海棠树都没有了以后，太过想他了而已。

顾九思怎么会不懂呢？

这一世走的是沈星河，沈星河没有抹去自己的痕迹，他都快疯了。更何况是上辈子只剩下回忆的沈星河呢？

沈星河找不到复活他的办法，也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谈论关于他的事，他没有发疯到去毁天灭地，更没有仗着自己有力量去害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听说闭口禅能实现愿望，选择去相信这件事而已。

他只是太笨了而已。

是啊，顾九思想，沈星河只是太笨了，笨到连闭口禅都能相信。

什么是闭口禅呢？

传说修习的人闭口不言三千年，他再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会成真。

如果可以的话，顾九思真的希望沈星河能把闭口禅一直修下去，至少这样的话，沈星河不用去蜃梦海。

可是沈星河没有机会。

顾九思上辈子神魂俱灭的第三年，沈星河依旧在外游历救世。

天下太大，有数不清的冤要伸，仇要报，也有太多的公平正义得不到伸张。

便是妖魔式微，人心依旧难测。没有妖魔作祟，总会有旁人做恶。

沈星河被人请下山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再没回过千绝峰。

千绝峰的道场没了，海棠树也没了，他再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沈星河有时在请他的门派人家落脚，有时候宿于山林，停于荒野。他没有荒废过任何时光，也没有视而不见任何苦楚之人对他的求救，他只是不说话了而已。

他只是在明知道顾九思在不可能复活的情况下，还是想要去相信。

哪怕他自己也清楚，闭口禅是假的。

沈星河也终是明白，为什么地狱里的人会相信蛛丝能将他们拉出去，为什么落水之人会抓着漂浮的稻草。

真的有人会相信那蛛丝跟稻草能将他们救上岸吗？

没有一个人会信。

他们只不过是不能不信，因为他们正身处炼狱。

没有那蛛丝，没有那稻草，他连一刻都活不下去。

可沈星河用来吊着自己的这份蛛丝，也并没有支撑多久。

在顾九思神魂俱灭的第四年，沈星河从山匪手上，救出两个离家而逃的女子。

他将她们从山匪手中救出后，径自去了山匪的老巢，将一众犯人施术移交至官府，又安置了被掳上山的百姓后，便在深夜时下了山。

结果在路上，又遇到了生火落脚的两个女子。

或许两个女子在夜间不安全，又或许是因为其中一个女子在给另一人烤鱼，不知触动了他的哪段记忆，沈星河不知她们要去往何处，也不会去问，却到底是在她们不远处留下歇息。

他也只待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拂晓，沈星河站起了身。

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便是在这时传来，又一次向他道谢:“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沈星河点头权当示意，便要施诀离去。

却听到那女子又道:“不知可否问阁下一句，顾九思是谁？”

那女子声音很轻，却像是当头一棒般，轻易让沈星河愣在原地。

许是沈星河脸上的惊异之色太过明显，女子显然有些后悔问出口，只好道:“阁下昨夜唤了他的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伤痛。”

何止能用伤痛来形容，女子想，只是听起来便让人觉得不忍，才会让她生出点同病相怜的在意。

此时见他这般，她顿时有些后悔，是她太过逾越，不该问的。

可她也没想到的是，方才还神色波动的人，忽地平静下来。

他只是她点了点头，随后便凭空消失不见。

与女子同行的另一女子恰巧醒了过来，她急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两人重新踏上旅程的时候，女子忽地想起，她说完之后，那男子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心如死灰。

能凭空消失不见的人，怎么会遇到能让他心如死灰的事呢？

许是她看错了吧。

事件亲历者其中之一的人，就此将此事抛诸脑后。

因而也无人知晓，在顾九思神魂俱灭的第四年，那根仅仅吊了一年的，沈星河为自己寻找的蛛丝，顷刻间断了。

以一种他不曾想到的方式。

自然也不会有人知晓，沈星河在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是他原来这么容易被惯坏啊。

他不过被顾九思哄睡过几年，便轻易养成了睡觉的习惯。

习惯到他竟忘了，他原先不睡觉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也忘了，他原是不该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