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蒹葭（1/2）

顾蒹葭

那年冬天来的很早, 前日时还风和日丽，第二日再醒时，大雪已经纷纷扬扬落满了城镇。

阿姐醒来时, 昨夜燃起的火堆将熄未熄，幸好捡来的木柴仅被沾湿了一点, 只是重新燃起的火焰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带出黑色浓烟。

小小的顾九思就是这个时候被呛醒的,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 跑到阿姐身边:“阿姐, 下雪了。”

阿姐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搓了又搓, 在两人都被烤暖的时候，顾九思听到阿姐跟他说:“阿念, 我们出去吧。”

他们两人身上又多裹了几件阿姐从别处偷来的秋衣, 却仍是单薄的无法抵御寒风。此时靠在火堆中还好, 离开火堆的那一刻，便会体会到冬日凛冽的寒意。

可对于阿姐这个决定，小小的顾九思没有任何反驳。

他就像成年后的顾九思所说的那样, 所有自私怯懦的劣根性, 都隐藏在了听话这张乖巧的壳子之下。

阿姐让他一起出去, 他便点点头，跟着阿姐一块走出破庙的门。

沈星河大抵能猜到, 他们为何要在这时出去。

雪化以后的冬天会变得更冷, 破庙里堆放的木柴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雪完全浸湿，而他们所住的破庙，大概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其他人进去。

春秋不冷的时候还好, 大多数乞丐会选择留在城中，睡在街角巷尾, 赶着向行人乞讨，又或者等着大户人家施粥。

可下雪以后，路上行人渐少，有瓦遮头的地方将会变成乞丐们的首选。

这种时候，破庙便不再是他们的容身之处了。他们的运气和能力，也不足以让他们将它当成落脚点。

与其等着下雪以后，遇到抢地盘的人。在大雪中离去，反倒有更多的生机。

阿姐带着顾九思在雪中行走半个时辰，路上果然遇到了往破庙而去的乞丐，她紧紧拉住顾九思的手，跟他们擦肩而过。

最后带着顾九思，来到了城镇一处巷子口。

这个地方顾九思来过，这是阿姐当初从狗口夺食的地方，这里有一条和他阿姐互相撕咬过的狗。

同样的，这也是阿姐带着顾九思来的原因。

他们需要狗的皮毛，也需要狗肉。拿来吃也好，想办法换钱也罢，若是想度过这个寒冬，一切都要从这里开始。

一个八岁的，饥一顿饱一顿的女童，要如何才能杀死一条狗呢？

可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孩，原本便没有机会靠自己度过寒冬。

只是六岁的顾九思，不知道他阿姐心中抱着怎样的打算，也不知道他阿姐是在想过自己若是死在这场搏杀里，也想在死前把肉留给他，才将他带过来。

他就那么听阿姐的话，站在原地，等着阿姐搏杀以后，再来找他。

沈星河就是在这时，进入顾九思的幻梦境的。

幻梦境里的小顾九思，抱着膝头安安静静的坐在他阿姐让他躲着的地方，一张小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既没有对未来的惊恐，也没有对他阿姐的半点担忧，好像他刚刚没看到那条狗有多凶，好像他不知道他阿姐会有危险。

和成年后的顾九思所说的一样，真的又安静，又听话。

安静听话的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反应。

可是受到成年后顾九思神智影响的幻梦境，却已经开始出现崩塌了。崩坏的空间里，时不时有闪电冒出。

甚至连他一直避开的沈星河，都被他拉了进去。

让人连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他这是想让沈星河救他阿姐。

成年前后，真的判若两人。

可成年后的顾九思显然太过着急，着急到他竟然忘了，便是他不把沈星河拉进去，救他阿姐的人也要来了。

一颗雪球过来，不偏不倚的砸中了狗嘴，将狗打偏在地，呜呜咽咽的跑走了。

往巷子行来的人一身锦衣华服，腰配白玉，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

他将伞上落的雪抖了抖，撑着它走到阿姐旁边。伞面在风雪中将她罩了起来，少年低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又看了一眼躲起来的顾九思，露出一点笑来:“真有意思。”

显然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将他们当戏从头看到尾。

方才那个打退狗的雪球，自然也是出自他手。

至于他为什么出手。

受伤的女孩捂着胳膊，血液落在雪上，洇湿了一片，锦衣华服的少年听到她问:“你要我做什么？”

真聪明。

这倒是有些出乎少年的预料了，他眉梢微挑:“我需要一条听话的狗，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由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刀，一条有弱点被他拿捏在手心，不得不听话的狗。

少年瞥了六岁的顾九思一眼:“你可以带着他。”

风雪中，伞下的少女应了声:“好。”

顾九思跟阿姐遇到的唯一一个活不下去的寒冬，因为一个少年的恰好经过，就此结束。

他们跟着少年，一起去了私庄。

也是那时，他们知道少年名唤慕云痕，是经营布匹绸缎生意的，慕府嫡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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