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命(1/2)
好命
妖魔向来是爱蛊惑人的。
天道说这句话时, 只看了那妖魔一眼,便转头看向了顾九思,教人有些分不清他究竟在说谁。
顾九思并没有理会他, 蛊惑是妖魔的天性。
他不会去跟天道探讨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他在意的, 从始至终只有沈星河一个。
天道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倒也不再自讨没趣, 很快将话题拉了回来, “也总有人不受蛊惑,不是吗?”
幻境中的沈星河怔在原地, 低垂下头,面目隐没在阴影之下, 教人看不清表情。像是他也被那妖魔说服, 陷入自责与愧疚之中。
宫殿在寂静的黑暗里又一次变得沉寂, 妖魔露出了嘲讽的笑意。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定,驻足观看的严方见这场闹剧将要落幕后便要离去,那妖魔也兴致勃勃地准备享用他今日最好的早点。
一个没沾染过半分情欲, 因他陷入绝望, 被愧疚缠身的, 美艳至极的少年。
至于那床上多不多一具尸体,妖魔占据的这具身体跟少年有什么关系, 谁会在意呢?
倒不如说, 这样反倒更好了。
少年绝望又凄厉的惨叫声一定比之前所有人更甚,他的眼睛会看向哪里呢?会看向他父亲的这张脸吗?还是会拼死挣扎竭力避开呢?
妖魔浑身都兴奋的发抖。
多么美艳的一张脸啊,这样的脸因绝望, 因痛楚,因背德而扭曲的时候, 该是何等美景。
啊,他会不会哭呢?
就在妖魔伸出手准备将少年拉到床上去时,少年擡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泪水,没有自责,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妖魔想要看到的东西。
妖魔因这眼睛停住了动作。
有点奇怪啊,妖魔想,这反应有些不对劲呢。可妖魔也仅仅是疑惑了一瞬,谁会在意自己吃的东西在想什么呢?
更何况,他很快就会哭的。他会跟那几具尸体一样凄惨的死去,赤身裸//体躺在床上,遍布青紫的痕迹,浑身满是血迹与脏污。
唯一不同的是,他临死时不知会喊谁的名字。
喊他父亲吗?他父亲在他身上。
喊他娘亲吗?喊过来教他娘亲看见这一幕吗?
哇哦,这下妖魔都觉得少年愈发可怜了。
妖魔甚至都觉得,严方这是故意的了。故意让他占据这具身体,故意让他吃掉那几个人,故意将少年带来这里。
可事实也确实该如严方所说,他看中的不是少年,因为他看中的赌注现在正被他这妖魔占了身体。旧的赌局宣告失败,严方换了新的赌注,如今正决定重新开盘。
妖魔知道,严方没有说谎。毕竟他这个妖魔,就是过去某一个旧赌局遗留下来的赌注。他原本该在新赌局开盘时终结,被新的赌注替代,可谁让那新的赌注不是严方自己选的呢?
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计划之外的赌注啊,向来操控一切的严方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
也正因如此,他这妖魔才有了茍活的机会。
同样身为赌注,被他占据身体的这位,可就没有他这般好的运气了。
可这样一来,严方的态度真奇怪啊。为了赌注之外的东西费心,简直就像是单纯地泄愤。
妖魔不得不又一次觉得奇怪了,严方竟然会泄愤,对这样一个凡人?
无论怎么看,这也只是一个能用来当食物的东西。若脱离食物去看他,他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疑心重的妖魔再一次停下手,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越看越觉得,果真毫无价值。也是,一个低贱的凡人,除了生的美艳,在床上尝起来可口一点,能有什么价值呢?
甚至可口这点价值也得归功于他这妖魔现在需要的是采补,不然这种雏能满足的也只是施虐的欲望。
他还能指望木讷无趣又生硬的他们,在床上会给他什么美妙的体验吗?
分明怎么看,都是不如倡伎的东西。
归根究底,还是该怪到严方头上,妖魔在心中这般想。毕竟严方实在太古怪了,看不上眼前这个凡人,却又特地把他带过来泄愤。
真是让人好奇。
可这好奇也该到此为止了,他留下了充足的时间试探,严方从始至终都未曾出过手,甚至眼下已经离去。
妖魔不得不承认,他死里逃生一回,的确变得太过多疑。可多疑显然没什么不好,他曾经太过自信,于是落得个四处逃窜的下场。
也因这多疑,至今还活在这世上。
至于他失去的那一切,被抢夺的那一切,早晚会被他全部抢回来。眼下,就是一切的开始。
妖魔兴奋起来,拽着少年的胳膊,似是打算将他拖到床上。就在他准备行动的时候,却听到少年平静的声音。
“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妖魔露出一抹微笑,像是觉得自己听到的话有趣,故作惊讶道,“小太子,你觉得我打算做什么呢?又能在床上做什么呢?”
他是真觉得这问题可笑,但是少年并不理会他的问话,而是继续问道,“之后呢?我死了之后呢?”
少年的反应确实有些出人意料呢,妖魔看着那张显得太过平静的面容,心想确实有些不同。
他好像只在最开始见过这少年做出他意料之中的反应,那种惊惶惊惧与不可置信,那刚见到时跌跪在地的动作和被蛊惑时低垂的头颅。
除了这些,真的很平静。
没有哭泣,没有求饶,连放狠话也没有。
一个王朝的太子,一个父亲的孩子,真的该有这种反应吗?还是说,只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只有真的到了床上,被扒光衣服,赤身裸//体,切切实实背德的那一刻,才会有反应吗?
这倒真让他期待了。
“你觉得之后会怎么样呢?”被勾起兴趣的妖魔难得心情好,“小太子,之后的事情跟一个与自己父亲通//奸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觉得你能做什么,又能救得了谁呢?还是说,你确认毫无希望,打算先行求死吗?”
妖魔像是看穿了事实,嗤笑起来,“这深宫里找个雏可能难了点,小太子觉得去宫外找又如何呢?比如你那些未满十六的,未成婚的兄弟姐妹,又或者
“小太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妖魔凑到少年耳边,“采补是有数的。”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只差你一个采补就会结束吗?”妖魔一脸玩味,“我怎么会用这么低级的谎言呢。小太子,你当然不是最后一个,可你决定了会不会多一个。”
“你在,我要继续抓的就会少一个。你不在,我就要多抓一个。”
“小太子,是要多一个,还是要少一个?”
“还是说,你压根不在乎?不在乎因为你逃了,会有另一个本不该受害的人,因你而遇难?”
天道听到了顾九思的笑声。
那是一种极冷的,阴恻恻的,让人脊骨发寒的笑声,或者更直接来说,那是魔的笑声。
世人常常把妖魔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相像,又总是成群而居。可若真要细究起来,妖与魔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以人为例,妖往往指反常怪异的一切。人有生老病死,要吃五谷杂粮。那么,与之相对,没有生老病死,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便是妖。
修成妖的可以是山河大川,花草树木,也可以是飞禽走兽,抑或是凡人。无论哪种,在成为妖之前,他们都有具体的存在。
魔与妖在后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形成。魔是欲念,是一切恶欲的集合。
他们从贪嗔痴妄中诞生,也是贪嗔痴妄的化身。因此大多数时候,魔是生来便存在的,他们本就是恶欲。
唯独顾九思跟所有人不同。
他既非天生的魔,也不是由魔所生,他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由凡人身修成的魔。
一个屠戮万人后,修成的魔。
他是凡人与恶欲最完美的集合体,甚至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表现的像个人。可像人的东西终究不是人。
顾九思这般笑,天道只见过三次。
一次在他屠戮万人之前,一次在他猎杀万魔之后,还有一次便是现在。
看来,用不着他动手了。
天道眉头轻挑,坐在地上,冷眼静候。
可就在最后一刻,顾九思却突然停了手。
天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冷笑了一声,他倒是忘了,除了顾九思,还有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如过他的意。
幻境里被妖魔拉扯的少年,嘴角勾起,露出顾九思从未见过的笑容,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下一瞬,便有两道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
一道是顾九思,另一道却是早已离去的严方。
两人的身影也在那时重叠,同一句话在幻境与现实中交汇,“这是谁教他/你的?”
沈星河曾经想过自己的将来,小时候想的少,到了十四岁以后,他开始想的多。从前他在想救不出阿娘要怎么办,后来他在想,若有一天他失败了该怎么办?
皇位相争必定伴随着鲜血淋漓,他从不认为他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若有一日他成了阶下囚,会变得如何呢?
这个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深的埋在他心里,因为年岁越长,沈星河便发现注视他脸的人越来越多。
碍于他的身份,那样的眼光总是惊羡而躲闪的,没有人敢对他表露出不敬。可若是有一天,他不再具有这个身份呢?
沈星河想,他居于深宫,听到的秘闻太多了,多到他几乎不信任人心。
他总是会想起那只被严方射中尾巴的壁虎,它分明拥有断尾求生的能力,最后却还是被钉住脚,只能趴在地上任人宰割。
他却连那只壁虎都不如,他连断尾求生的能力都没有。壁虎尚且能遇到他求得一个速死,躲过死前的折磨与□□。
若有一天,他到了必死的境地,他又要如何避过折辱,又该如何求得一场干脆利落的死亡?
或许是因为太过念念不忘,又或许果真如天道所说,他有着连他都意想不到的好命,沈星河终是在某一天,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本存放在观天监的书籍。
“尊主,您在问谁教他的?”天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这个问题,您可不该问我。”
他指了指前方,“你看,我不也问了这个问题吗?”
幻境中的严方紧皱着眉头,“谁教你的?这术法是谁教你的?”
同严方那满脸厉色不同,天道的神情显然淡定得多,“您瞧,我没说错吧,他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好命,谁会想得到一个连鬼神都不知道的凡人,会知道神魂俱灭的术法呢?”
一个只有天道和神明才能阻止的术法,一个消失的干干净净连魂魄都不会留下的术法,一个超脱天道想像的人,一个不在天道意料范围内的人。
上一个这样的人,站在了世界之巅,成了唯一一个失败却最接近成功地例外,这让严方如何甘心放过?
可严方,显然也不肯轻易接下这个意料之外的存在。因为妖魔的感
孽债的畜生,才会一次又一次辜负沈星河。
原来不是的,竟然不是的。
修道之人道心不可受损,哪怕只是失了半分道心,都会被魔气侵扰,重则身死道消,轻则灵力暴动。
沈星河在秘境伤人,出去却杀了凡人。不是他眼中生灵有别,是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暴动的灵力,泄露在外的灵力杀不了修道之人,却杀得了从未修炼的凡人。
他早就该想到的,千绝峰处处护着沈星河,当年得知是他害得他不能成神,一整个门派拼死都要杀了他。沈星河的小徒弟们到他死那日都不待见他。
他们不可能真的让沈星河进入人间炼狱无尽渊,是沈星河自己要进去的。
沈星河接受不了他杀了凡人这件事,才会主动进无尽渊,他无法原谅他犯下的罪孽。
顾九思恨地简直说不出话来,他当年在沈星河成神之日和他勾结在床榻,也未曾见沈星河失了道心。
他看不上的小玩意,他放过的漏网之鱼,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沈星河逼进了人间炼狱。
可若是沈星河有罪到得进人间炼狱无尽渊赎罪,逼得他失了道心的人又该被千刀万剐多少回,下多少次地狱?
顾九思突然不想问他们的答案了,他也不想学什么正派之人讲证据,所有害沈星河的人,跟他一样去死就好。
“妖魔的命在天道那里不算命,杀了凡人,哪怕杀的是恶人都要背上孽债。我若是杀了你们,天道会把你们的命一笔一笔算到我的头上,迟早要我神魂俱灭,以命抵命。”
几个长老原本还被吓得险些面无血色,听到这话也就放了心。
可下一刻,顾九思又说,“真可惜,我不在乎。”
他一剑挥下,长老们刚要昏死过去,就看到那剑停在了半空。
沈星河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衣裳全是血迹,有些地方已经暗红发黑,有些却像是刚染上去的一样。
顾九思拿着剑的手一松,不知是想转头就跑,还是该去看沈星河身上受了多少伤。
就在他捏着诀打算瞬移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人从沈星河的背后走出。
“我说我大哥怎么救了我就要走,原来还要来救别人……”
师尊成神失败以后,连闭关的时间都没有就进了九天炼,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是为了道门。那帮牛鼻子却不领情,整天净做些幺蛾子。”
顾九思倒是经常听他身边的妖魔,牛鼻子牛鼻子的骂,从道门人士口中听到这个词,还真是头一回。
“我听说沈仙师举止有度,最是不喜污言秽语。你这么说他们,也不怕你师尊怪你?”
“我才不怕呢”,许真棠想也没想反驳道,“那帮家伙就是臭牛鼻子,讨人厌得很。要不是我师尊道心无瑕,心性仁德,他们早就下黄泉了。”
顾九思这倒有些惊异了,上辈子他跟沈星河在一起的时间久,跟许真棠他们却是除了打架以外,再没有别的交流。
眼下见他如此真心的祝同门下黄泉,实在是来了兴趣。
“他们做了什么才这么讨人厌,你能跟我说说吗?”
“当然了”,顾九思停了一下,“若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秘辛,你不肯告诉我也是情有可原,我也就不会再问了。”
“也不算什么秘辛”,许真棠拍了拍旁边的桌子,“我师尊还有好大一会才能回来呢,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顾九思挑了挑眉,依言坐下。
沈星河问鼎仙道的消息还没传遍天下时,道门就已经派人前来拉拢他。各大门派都对他许以厚礼,更有甚者,直接带着掌门之印找上门去。
可那时的沈星河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门派的心思。他三年的守孝期刚满,正要履行当年走遍天下的诺言。
是以所有门派的示好,都被他拒绝。
这些门派里自然少不了那些真正的道门大派,它们建立的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前。沈星河便是问鼎仙道第一人,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六岁的凡人。
他生于帝王之家,论身世背景是修道之人里命格最差的。正所谓富贵者修道难,更何况莫说是修行时间,他活也只活了二十六年。
跟其他修道者一比,沈星河的问鼎仙道更像是纯粹的机缘巧合。
道门几次三番拉拢不得,本就不大高兴,觉得他有些不识擡举。尤其是听到他拒绝的理由是要在世间行走的时候,这点不高兴也就变成了讥讽。
常人修道皆是先历练再结果,沈星河却硬生生将路走反了。他什么事都没经历,就莫名其妙问鼎仙道。成仙以后既不想着多加修行,也不想着进入道门多修习经书,竟然要反过来重新去世间历练。
若说刚开始的时候,道门还觉得沈星河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到他拒了所有道门的示好,真正在世间行走时,道门就对沈星河不再抱有什么期待,只认为他成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全凭运气。
这世上谁人不知修道者最怕道心不稳,最能烦扰人心的又莫过于红尘俗世。这世上多少修道者一旦道行有所长进,哪个不是避世不出,忙于闭关修炼。
有很长一段的时间,道门都在盛传,沈星河这般行事迟早道心不稳,便是落不到身死道消的地步,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听听多气人”,许真棠气地想拍桌子,“我师尊问鼎仙道的时候,他们一个二个都不知道在干嘛呢。我师尊成仙以后,明明是他们自己主动找过来的,谁规定他们示好,我师尊就一定要接受的。”
“他们被拒绝本就是理所应当,竟然还有脸编排我师尊,诅咒他身死道消。”许真棠扭头重重呸了一口,“若不是我师尊心性仁德,不喜杀生,我非得扒了那些牛鼻子的皮。”
顾九思面上不显,心里倒也不比许真棠平静到哪去。
沈星河凡间行走的那十三年里,除了那一次妖魔请求他联手杀了沈星河以外,他就没再注意过他。
只是妖魔和他的下属们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提起,哪里的妖魔又被沈星河杀了,哪个地方的灾祸又被沈星河解决了。
顾九思偶尔会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想,这么年轻就达到如此成就的人,大概会像一个真正的君子那样,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他一直都是这般想,便是后来跟沈星河相守十年,也不曾怀疑。他以为道门的大多数人都是尊敬沈星河的,原来竟不是如此。
顾九思稳了稳心神,“我一向听闻沈仙师宽以待人,他所教的徒弟心胸必定也是宽广的。若只是说些污言秽语,想必也不至于让你气恼至此。”
他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攥得极紧,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问道,“他们是不是还对沈仙师做了别的事?”
许真棠猛然擡头,若不是中间隔了张桌子,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抱个满怀。
“你可真是太懂我师尊,也太懂我们这几个徒弟了。”许真棠感叹道,“我师尊心胸宽广,从来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我们这些做徒弟的自是跟着他有样学样,若不是真的被逼到了极致,又怎么会诅咒他人下黄泉。”
真正让人气恼不已的事,发生在沈星河结束十三年的长途跋涉,拒了所有道门大派递来的请帖,转身便接了名不见经传的凌虚派峰主掌印以后。
沈星河迟早身死道消的言论,在头几年还甚嚣尘上,引得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看戏。随着沈星河在世间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些言论也就逐渐变成了笑话。
当年那些散播言论,夸夸其谈的人,都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有些人被这巴掌打醒,有些人却因此怀恨在心。
他们在道术上比不过沈星河,论起心性修养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沈星河完美得不像话,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个缺点。
怀恨在心的人,从沈星河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开始对他的身边人乃至整个凌虚派下手。
“我师姐是我们这些徒弟里年岁最大的,比我大了八岁。”许真棠气得咬牙切齿,“她今年到年底才满二十四岁,七年前也才一十七。那些人没办法对我师尊下手,竟然丧心病狂到给我师姐下药。”
“她当年才一十七岁,他们竟敢给她下药,就为了让我师尊永世不得翻身。”
许真棠话未说尽,可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便是傻子也能听得明白。
那些人所谋划的,不过只有四个字。
师/徒/乱/伦。
顾九思约莫是气过了头,他突然变得分外冷静,心中除了满腔杀意以外,什么也没有,“后来呢?”
“他们当然没有成功”,许真棠冷笑了一声,“我小师妹秦海许是被我师姐捡回来的,我师姐去哪她都会跟着,那些宵小之辈哪有资格给我师姐下药。”
“我师姐抓了下药的人以后,就连夜审问出他们的幕后主使。可就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时候,那些幕后主使趁我们不注意将人杀了,又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仗势行凶,滥杀无辜。”
“凌虚派是名不见经传的道门小派,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跟仗势的势毫无关系,他们口中的仗势行凶怕是换成仗师行凶更合适。到了最后,他们都想拉我师尊下水。”
事情闹大以后,整个凌虚派都坐不住,发誓要跟那些幕后主使拼死到底。
可杜雁云他们早在调查的那夜就知道了,参与这件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正是那些延续上千年,真正势大的道门大派。
凌虚派想要跟他们斗争到底,无异于以卵击石。
事情的真正解决,最终靠的还是沈星河。
沈星河勾了死去之人的魂魄,将它从阴间召到地上。他又给它下了一个禁制,但凡它有一句谎话,便会立刻神魂俱灭,永无转世之机。
整整十三年,道门听见的看见的都是沈星河的道心无瑕,都是他的君子心性。没有一个人想过,有一天沈星河的雷霆手段会落到他们的头上。
“我师尊头一次动了怒,将幕后主使全都拉了出来。那些方才还身居高位的人,转眼便掉下台阶,痛哭流涕地求我师尊放过。”
“他们下药的时候,没想过放过我师姐,没想过放过我师尊。杀人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人落在我们手里,原是罪不至死的。死到临头了,才想起来求我师尊放过。”
“可我师尊后来当真放过他们了,意明兄知道为什么吗?”
顾九思没回答。
许真棠再不复他那大大咧咧的模样,笑得近乎嘲讽,“上千个道门大派的徒弟,跪在了我师尊的面前。若是我师尊对那些幕后主使动手,他们就当场自尽……”
火起,又实在舍不得对沈星河说重话。静默片刻后,他终究还是平和道,“你上辈子也不愿多言,我若是再猜不出你心中所想,莫说十年,怕是要不了三年,我们就走到了尽头。”
他们向来是做不好儿女情长的,这静默的片刻,已经是到了极致。
探查不到任何伤处的顾九思退了回去,“这世上没有藏一半掖一半的道理,你既然起了头,也该将话说完。”
沈星河跟顾九思提起落雷镇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跟他说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害怕顾九思会走,又想他这块木头一向说不出好听的话,便下意识地将落雷镇当成闲聊的话题。
他又隐隐约约猜得到顾九思知道上辈子的过往会生气,才省去中间的很多事,只说一些简单的起因结果。
谁成想,他低估了顾九思对他的了解。仅仅是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起因结果,顾九思就轻易推断出他上辈子受了伤的事实。
沈星河想,他上辈子分明藏得很好。
他从无尽渊出来以后,旧伤便被新伤掩盖。没有人知道他根基不稳是在无妄城里受的创,就连提着酒过来嘴上说找他化劫,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扔下灵宝就走的顾九思,也只以为他是在无尽渊里受的伤。
沈星河原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现在他想,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只有被人抹平,才能真正过去。
“上辈子进无妄城以后,有人被冤魂夺了舍。”
沈星河下意识地只挑些起因结果说,却看到顾九思冷着一张脸,似乎他再不说清楚而是让他猜,他下一瞬就会直接探查他的记忆。
他有些无奈,又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开心。他想,或许他不是真的不在意被人几次三番地捅刀,也不是真的受了伤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嘘寒问暖。
他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找到能够说的人。
如今他想说给他听的人想听,他便是明知他不太会说话,也想说给他听。
沈星河在进入无妄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无妄城有问题。最先发现冤魂需要夺舍才能逃离的,却是许真棠和秦海许。
他的小徒弟们去哪都在一块,那时自然也是如此。许真棠向来是爱吃又爱玩的,他瞧见无妄城大街小巷的商铺,高声叫卖的摊贩,还有各式各样的菜肴,当时就被勾动了馋虫。
凌虚派将十六岁视为界限,徒弟们过了十六岁虽然可以沾酒,却不再有拿压岁钱的资格。唯一一个没过十六岁生辰的许真棠嘴上安慰师兄师姐这是凌虚派太节俭,实际上开开心心地从七十一位师伯那里拿压岁钱拿到手软。
许真棠到哪都带着他的小金库,哪怕知道去的是九天炼,也不肯将小金库放下。
方思明提及此事,劝他不要将它放在储物袋占地方的时候,他义正词严地说肯定有机会用得上。等到需要花钱的时候,他给师尊师姐师妹用,绝对不给方思明用。
这原本只是一时气话,可看到无妄城热闹的集市时,许真棠突然想起来了,他对方思明做了个鬼脸,拉着小师妹秦海许就跑。
杜雁云知道许真棠是跟方思明置气,又怕她这个师姐管教他,才拉着秦海许跑。所以秦海许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点点头同意了。
不得不说,那真是许真棠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秦海许出生于制毒世家,任何东西打眼一过,她就能判断得出有毒没毒。许真棠想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却个个都被秦海许拦住。
“他们从街头走到巷尾,最后走到了我面前。”
顾九思上辈子就知道沈星河不可能对冤魂坐视不管,这时也就更不会问沈星河如何做的,“那些菜肴有毒,旁人看不出来,你却不可能需要秦海许告知,想必是那些道门长老跟这辈子离开无妄城一样用议事拖住了你。”
“你得知有毒以后,从冤魂口中套出实情也不难。依你的性子,约莫是一边护着众人,一边寻求让冤魂逃脱生天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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