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2/2)
他们向来是做不好儿女情长的,这静默的片刻,已经是到了极致。
探查不到任何伤处的顾九思退了回去,“这世上没有藏一半掖一半的道理,你既然起了头,也该将话说完。”
沈星河跟顾九思提起落雷镇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跟他说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害怕顾九思会走,又想他这块木头一向说不出好听的话,便下意识地将落雷镇当成闲聊的话题。
他又隐隐约约猜得到顾九思知道上辈子的过往会生气,才省去中间的很多事,只说一些简单的起因结果。
谁成想,他低估了顾九思对他的了解。仅仅是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起因结果,顾九思就轻易推断出他上辈子受了伤的事实。
沈星河想,他上辈子分明藏得很好。
他从无尽渊出来以后,旧伤便被新伤掩盖。没有人知道他根基不稳是在无妄城里受的创,就连提着酒过来嘴上说找他化劫,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扔下灵宝就走的顾九思,也只以为他是在无尽渊里受的伤。
沈星河原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晓,现在他想,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只有被人抹平,才能真正过去。
“上辈子进无妄城以后,有人被冤魂夺了舍。”
沈星河下意识地只挑些起因结果说,却看到顾九思冷着一张脸,似乎他再不说清楚而是让他猜,他下一瞬就会直接探查他的记忆。
他有些无奈,又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开心。他想,或许他不是真的不在意被人几次三番地捅刀,也不是真的受了伤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嘘寒问暖。
他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找到能够说的人。
如今他想说给他听的人想听,他便是明知他不太会说话,也想说给他听。
沈星河在进入无妄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无妄城有问题。最先发现冤魂需要夺舍才能逃离的,却是许真棠和秦海许。
他的小徒弟们去哪都在一块,那时自然也是如此。许真棠向来是爱吃又爱玩的,他瞧见无妄城大街小巷的商铺,高声叫卖的摊贩,还有各式各样的菜肴,当时就被勾动了馋虫。
凌虚派将十六岁视为界限,徒弟们过了十六岁虽然可以沾酒,却不再有拿压岁钱的资格。唯一一个没过十六岁生辰的许真棠嘴上安慰师兄师姐这是凌虚派太节俭,实际上开开心心地从七十一位师伯那里拿压岁钱拿到手软。
许真棠到哪都带着他的小金库,哪怕知道去的是九天炼,也不肯将小金库放下。
方思明提及此事,劝他不要将它放在储物袋占地方的时候,他义正词严地说肯定有机会用得上。等到需要花钱的时候,他给师尊师姐师妹用,绝对不给方思明用。
这原本只是一时气话,可看到无妄城热闹的集市时,许真棠突然想起来了,他对方思明做了个鬼脸,拉着小师妹秦海许就跑。
杜雁云知道许真棠是跟方思明置气,又怕她这个师姐管教他,才拉着秦海许跑。所以秦海许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点点头同意了。
不得不说,那真是许真棠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秦海许出生于制毒世家,任何东西打眼一过,她就能判断得出有毒没毒。许真棠想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却个个都被秦海许拦住。
“他们从街头走到巷尾,最后走到了我面前。”
顾九思上辈子就知道沈星河不可能对冤魂坐视不管,这时也就更不会问沈星河如何做的,“那些菜肴有毒,旁人看不出来,你却不可能需要秦海许告知,想必是那些道门长老跟这辈子离开无妄城一样用议事拖住了你。”
“你得知有毒以后,从冤魂口中套出实情也不难。依你的性子,约莫是一边护着众人,一边寻求让冤魂逃脱生天的办法。”
“我可以不问你如今的道行跟上辈子相比,为何提升了这么多。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那些冤魂能从你的庇护下成功夺舍,又沾了多少道门长老的光。”
顾九思手上仍旧保留着他查探沈星河脉门的触感,他心中没有半点惊异,只是有些难过,“你说你睡着了,这话换成昏迷应该更合适。”
“沈星河,你知道我爱你。应当也知道,我做不到知晓你重伤昏迷过,还能心平气和地去猜你上辈子为了解决无妄城的问题,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我是舍不得动你”,顾九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可你若是不肯说,我会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话音未落,便落入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看处境,仗人势。正所谓无理也要闹三分,像这样为他说话的人越多,他闹得就会越凶。
一个摔破皮也能自己爬起来,只抱着自己娘亲哭也不撒泼的孩童,在家中应当也不会调皮捣蛋到哪去。
女子的答案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她乖巧倒是乖巧,却常常故意给我添堵。这时她抱着我哭,可平日里,我要是让她抱抱我,跟我亲近亲近,她可是绝对不肯的。”
她话是这样说,她女儿还紧搂着她不肯撒手,半点没有不肯抱她的意思。围观之人哪里肯信她的话,只当是她的谦逊之言,又调笑几句就纷纷离去。
恰好她女儿的哭声减弱,想来应是哭够了。她摸摸她女儿的头顶,便将女儿一把抱起,准备离开。
也就是这时,沈星河走上前去,问道,“她为何不肯听你的话,同你亲近?”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言语上也不够周全。可他脸上疑惑神色太显,又着实不像坏人。女子方才轻声哄女儿之时,也能跟众人一番谈笑,自然不是过分计较之人。
眼下沈星河问了,她便回应,“她啊,是在跟我撒娇呢。”
说完似是瞧见沈星河不解,她又解释道,“她不肯听我的话跟我亲近,每每我为此难过,她就高兴。我先前以为她是不喜欢我才如此。”
“后来我回娘家省亲,因为一两日便回也就没带着她去。哪知道我回来以后,她竟主动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
“你说她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哪能不要她呢?”女子说到这,轻轻戳了戳她女儿的额头,“也就是那时,我就想她肯定是喜欢我的。可她喜欢我,怎么我让她亲近她就不肯,甚至我难过她还高兴呢?”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女子说起来好气又好笑,“我这闺女啊,鬼精鬼精的。我想让她抱抱我,跟我亲近,说明我喜欢她。可她一个小孩,哪个亲朋好友见她都想逗逗她。”
“她觉得我不是真喜欢她,也不想我跟那些亲朋好友一样只是一般喜欢她。其他亲朋好友被她拒绝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有我会难过。我越难过,她就越觉得我喜欢她。我越喜欢她,她当然就越高兴。”
“孩子心性不比成人,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时会跟看起来不一样,我们做爹娘的有时得拐好几个弯才能琢磨透。”女子又道,“不过你别看她在这点上不肯听我的话,平时让她给我端个茶倒个水,她跑得比谁都快。”
“她还是知道对我好,哪怕她撒娇撒的跟旁的孩子不一样,一开始确实让我觉得难过,可我这个做娘亲的,哪能不答应?小孩子嘛,就是撒娇撒错了,我也不能怪她撒得不对。说不定等她大了,不好意思跟我亲亲抱抱了,她自己还得后悔呢。”
沈星河追问自己很多次,却从来没想到,原来他是在撒娇。
可这不是撒娇又是什么呢?
他事事皆应顾九思,唯独在主动亲近这事上最不肯应顾九思。他分明知道顾九思会难过,可他偏偏不肯应。
沈星河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见他难过,是因为这样他会高兴吗?他真的想不通其中缘由吗?
不是的,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幼没跟人撒过娇甚至连哭都不能的沈星河,竟然在长大成人许久以后开始撒娇。
他只是不敢去想,他还不如这世上大多数的孩童。连这个不肯听娘亲话主动亲近的两岁孩童,关键时候都知道抱着她娘亲。
他倒好,顾九思最后一次主动让他亲近,他明知他会难过,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最后的最后,顾九思连亲他都不敢。
沈星河不敢细想的事太多太多,顾九思走以后,他反倒桩桩件件,反反复复地细想。
他想站在烟火下的顾九思,想牵着白言上山的顾九思,又想喊他小古板的顾九思。他想得最多的,是不敢亲他的顾九思。
他们那时离得这般近,他以为顾九思会亲他,他也只慢了那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他永远失去了顾九思。
沈星河甚至不能去怪任何人,因为让顾九思不敢亲他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还没碰到便被沈星河抓住了手,“烫。”
沈星河将锦囊两边的绳子系了系,“上面有暗扣,里面是火炭,灭了再碰。”
顾九思笑起来,“你做了几个月,原是送给我的?”
沈星河系绳子的动作一顿,不甚自然地道,“我娘亲也有。”
“我知道”,顾九思眉头一挑,“我看着你做了两个,我是问,这个是专门做给我的?”
沈星河看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顾九思啧了一声,觉得有意思地紧。
自从沈星河说沈夜升最后一次喊他哥哥开始,他记忆里的沈星河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日子过得异常的快,顾九思觉得只不过睡了几觉,就变了寒暑。
也就是在这些时日里,沈星河开始变着花样地给他送东西。
夏时是剥好的荔枝,放在白瓷碗里,底下用冰镇着。碗盖相碰时,发出叮当的响声。
秋时则是一支闪着寒光的箭矢,被磨成了平面,所有棱角都光滑地造不成半点伤痕。
顾九思刚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那是沈星河第一支正中靶心的箭。他将箭矢取下,细细打磨,赶在中秋那天,与九月的桂花一同送到了他的手上。
窗外的雪下得小了些,沈星河去而复返,将一个黑色的大氅抖开,披在了顾九思的身上,“那是专门做给你的。”
顾九思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那个手炉。
沈星河送给他的每样东西,从吃穿用度到各类小玩意,没有一样沈星河会直接了当地说这是送给他的。
他总是默不作声,有时他自己也觉得送东西找不到由头时,就会说这是多出来的,随手拿的。
他们都知道,没有一样随手拿的东西会精细到这种程度,宫中任何东西皆有份例,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半分。
可俨然如成人的沈星河,唯独在这一点上保持着近乎孩童的天真,始终不肯承认。
方才顾九思问他是不是专门做给他的,也只是这大半年来惯例的调侃。
现在,约莫是沈星河不想装了,又或者他觉得装着不承认没意思了。
他给他系带子的间隙,顾九思看着如今站着跟他坐着一样高的沈星河,到底是忍不住慢悠悠地叹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要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过头时,沈星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
“嗯”,沈星河系好带子,往后退了退,“后苑的梅花开了。”
这是沈星河第一次提出要带他出去。
往日的沈星河被课业束缚,终日不得歇息,一年到头皆是如此。
他送顾九思的所有东西,大多都在午后或深夜打磨,像这般日子,从来没有不听课的时候。
沈星河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今日宫中惯例冰嬉。”
皇室男子在后苑蹴鞠,女子则观花。他今日有课,本没机会去。可他娘亲知晓他许久没有歇息,便从他父亲那里讨了这假。
与之交换的是,他娘亲不能如往年那般闭门不出,必须同其他妃嫔一般前去后苑。
沈星河想,帝王果真无论对谁都用尽手段,越是说爱的,算计得越狠。
自祖例至今,皇子每年有七天假日,唯有他不得休息半日。
他只当他父亲有意严苛于他,倒是不知从一开始,他父亲便有一石二鸟的打算。
踏出门时,沈星河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想去吗?”
他此番是为了见他娘亲,这花能不能赏成,尚是未知之数。
沈星河本不该带他去,可那日顾九思近乎叹息般地问他不想他跟去以后,他就再不愿让自己离开顾九思的视线。
他将他带去是不想顾九思难过,踏出门时又想,用这般理由带他去那里,或许顾九思也会难过。
沈星河举棋不定时,顾九思笑出了声,路过他时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小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