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乖(1/2)
好乖
荒漠里的夜空遍布星河。
顾九思擡头看了一眼, 又望向沈星河,忽地说道,“沈星河, 我在这里。”
他这话说得突兀,沈星河难得愣了下神, 竟也没能立刻回应。
顾九思当然知道他这话说得突兀, 可他了解沈星河至此, 又如何不知他因为霍云生, 想到了连痕迹都被彻底抹去的他。
能够拥有记忆跟痕迹的霍云生,面临的未来都可以说是惨痛至疯。那只有记忆, 连一丝一毫痕迹都找不到看不见的沈星河,午夜梦回时, 又何尝不会觉得顾九思或许只是他的一场疯病。
他又何尝不会觉得, 或许顾九思从头到尾, 只是他需要求医问诊的臆想。
顾九思上辈子的最后一刻会许下这个愿望,仅仅是希望沈星河能够幸福。
他希望他从沈星河手里夺走的一切,都能原封不动的物归原主。
可他也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他的愿望对沈星河来说竟然是一场折磨。
哪怕到了这辈子, 哪怕只是在说起旁人, 沈星河也不可抑制地忍不住回想,痛的无论如何都无力隐藏。
顾九思不知道也不认为那样的伤痛能轻易被抚平, 若是换做是他, 未必能像沈星河那般一路走至今日。
可是那又能如何,过去早已无法挽回,未来又早有定数。他跟他, 又还有多少时光可以虚度?
沈星河看着他时,他笑了笑, 又重复了一遍,“小古板,我在这里。”
这一次,沈星河听懂了他的意思,温声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这里,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我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如今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远处的灯火从橙红化为幽绿,笙歌停止,化为一片死寂。
顾九思知道那是无何乡开始变化了。
他曾经跟许真棠说过,往后的每一关绝不会有一个像人。若是他不小心遇见了,就要站在原地大声喊救命。
那句话虽有几分逗弄之意,却也是事实。
无何乡里没有一个活人,又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生灵。
那些在夜晚中才出来游荡的,与其说是生灵,倒不如说是梦和谎言的化身。
顾九思曾经听过无何乡的另一个名字,他梦。
无何乡会吸收踏入之人的梦与谎言,编织成光怪陆离的天地。踏入的人越多,幻化出的生灵模样就会越多。
甚至因为吸收的人数不胜数,其中的谎言和现实就会互相交织,无论是真实的世间还是虚假的世间都会连接在一块,衍生出错综复杂的道路。
那里的白天和黑夜可能会互相颠倒,也可能会在短时间之内飞速转换。
无何乡的白天未必是真实的白天,黑夜也未必是真实的黑夜。
也正因为如此,通关方式才会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无何乡。
只有分得清谎言,判断出明晦的人,才能走出无何乡。
顾九思担心的倒不是小辈们分不清谎言,那里的天地黑白可以颠倒,也可以原封不动,被骗已是板上钉钉,希望他们不被骗才是强人所难。
他担心的只有一点,他们会分不清生死。
无何乡能够操纵人的五感,演化出人死时的模样。若是有人真的相信自己在无何乡中死去,那他就绝对不可能再回来。
顾九思不认为那些小辈们能够走出无何乡,却也不认为沈星河会故意让他们送死,就在他思虑之时,沈星河问道,“你走完过九天炼吗?”
“没有”,顾九思停顿一瞬,又很快回道,“我要找的东西在第七关。”
无何乡的后两关一为焚月胜,一为东山泽。
他当初去扯鲛人绡就是为了避过这两关。
第六关焚月胜地上为熔岩炼狱,天上每时每刻都在下着火球。每两个时辰,上下颠倒,熔浆会从上倾泻而下。
至于第七关东山泽,跟它则是截然相反。上为天,下为海。每半个时辰狂风暴雨,刮一次水龙卷。每两个时辰,寒潮来袭,化海为冰。
莫说是道行高深之人,怕是这世间只有他跟沈星河能安然无恙的通过这两关。
若不是如此,他这辈子也不会有不带慕星辰进入九天炼的念头。
“苏长林被抹消后,被他牵线勾结的妖魔们便忘记了他们进入九天炼是为了寻找青蚨的事。他们如今不知去往何处,才会留在风月关里跟着小辈们一起参加宴会。”
“这一关以后,无论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在后面的关卡逗留,直到第八关恶念生。”
沈星河说到这,稍微顿了顿,“第九关幻梦境,你能陪我一起进去吗?”
顾九思从来只怕沈星河不要他跟着,怎么可能会放沈星河独自一人。他想也不想便答应,忽地又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一事,“你不打算带小辈们进入幻梦境?”
“上辈子他们进去的结果不算好”,沈星河沉默片刻,又道,“第八关的恶念生,什么都没有。”
顾九思的手下意识握紧几分,“是啊,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气忽地陷入沉寂之中。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在周围一片静默时,一股香气丝丝缕缕地从地下传来。
顾九思这才想起,他刚才扔进沙坑里的东西烤好了。
沈星河想将东西从沙坑里拿出来,还未伸手就看见顾九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淡至极,沈星河却明白顾九思并不想让他动手。
他上辈子洗手作羹汤做惯了,也不曾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顾九思倒是越发地在意,像是想要将他得到的好全都加倍还给他一样。
其实也不是像,他知道顾九思想要对他好。
这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和爱,而是顾九思明白,他剩下的时间不到十年。
生性随性的顾九思不在意生死,不会花费时间去追求不可能的事情。他从不会花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绝不浪费时间求生。
顾九思永远看得开,拿得起,放得下。
哪怕他知道他已经成为神,也不会跟他讨论半句他们躲不过的十年之期。
因为没有人比顾九思更清楚,他的命数已定,早已不可能强求。而他自己,也不愿强求。
看不开的,似乎只有沈星河。
顾九思将东西扒出来的时候,涂抹在它表面的泥土已经被烧成硬壳。
他轻轻敲了敲,泥土碎裂开来,露出里面湿润变色的荷叶。
沈星河一直待在顾九思身边,自然知道那荷叶里包的是什么东西。
顾九思说那叫荷叶鸡,他年少时最爱吃的就是这种食物,做得最顺手的也是它。他说起这些时只字不提过往,唯独不忘调侃沈星河以前肯定没见过。
沈星河确实没见过。
他在深宫之中当太子的那些年,吃食处处受限。没有一盘菜,他能尝过三口以上。
再美味的珍馐,一旦被人盯视,处处受限,吃到嘴里也不会觉得好吃。
沈星河当初因为控制不好的哭和笑的度,只肯冷着一张脸,再也不肯哭或笑。
这样虽有因噎废食的嫌疑,却也是当时尚且年幼的他所能寻找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同样的,解决处处受限的办法,也只有再也不在意吃食。
后来他问鼎仙道,跟凡人之身一刀两断,彻底断绝五谷杂粮,食物对他来说也就只剩下了名字。
若不是遇见了顾九思,或许他这辈子也无法真正体会到身为一个人本该有的最平凡不过的感觉。
沈星河想,看不开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顾九思。
他吃东西时细嚼慢咽,看起来文雅至极。顾九思却也知道,这只是眼睛看到的错觉。
上辈子的某一天,他曾经突发奇想,决定测测沈星河吃完一顿饭需要多久。
测算之前,顾九思觉得依着他吃饭的模样,少说也得要半个时辰。可半炷香不到,碗便见了底。
顾九思不知道沈星河是如何将文雅跟迅速同时兼顾,却觉得看他吃饭着实算得上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他毫不避讳地看他半晌,就见沈星河收拾干净时,对他说,“好吃。”
顾九思忽地想起他在山林里喂给他的野果,记起他问他,吃完怎么也不说说好不好吃。
他觉得有意思,又觉得笑意实在藏不住,忍不住半真半假地道,“我上辈子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乖?”
若说原先顾九思对沈星河是忍不住有一种大人逗弄小孩的心思,这时的心思就真的是毫不隐藏地在逗小孩了。
顾九思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可沈星河真让他觉得除了乖以外,没有更合适的话能形容。
他的逗弄之心溢于言表,话一说出口,就想沈星河不知会作何反应。
顾九思想沈星河约莫会稍稍惊诧,又或者是一时停顿,不知该说什么。
沈星河也确实如他所想,可下一瞬,不知该说什么的却是他自己。
寂静的夜里,荒漠与璀璨的夜空融为一体,在耀眼的星河下,沈星河问他,“乖,不好吗?”
—————————小番外——————
我手一抖,险些将汤打翻在地,又实在不好意思当面问他的脑子怎么样,只好随便寻了个话题。
“炖汤的锅哪来的?”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孤家寡人一只妖,不吃不喝已经好多年。偌大个洞府,莫说是锅了,连双筷子都找不到。
法力尽失的沈星河找到锅的理由有很多个,却没有一个是我应该知道的。
我越想越觉得痛心疾首,正欲转移话题,耳边响起一瞬短促又带着些许愉悦的笑声。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一双漆黑的眸子还能寻到零星的笑意。他是那般的耀眼,一如当年初见,只消一眼,便误了我的一生。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只愿时间停在这一瞬,日后午夜梦回,也会是个美好的令人不忍打破的梦。
他却又一次开了口,竟是认真地回答我那荒谬的问题,“大王村的王婆给的。”
王婆是与我最为熟识的凡人,也是我身边最藏不住事情的人,她既瞧见了我藏这么个美男在家里,想必到不了明日晌午,我这洞门外就得站满人。
我想了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一阵风吹来,扬起他身后一地桃花,那景象一如以前,仿佛他从未变过,可分明什么都变了。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都不会怨吗?”
这世间谁不知道他是最尊贵的神,天帝之位本该是他的,万物生灵都该是他的臣子。只要他不想,谁又能把他逐下天,剔了他的骨?
他明明能反抗的,可他偏生什么都不做。他就这么被逐下天,跟我这么卑贱的妖怪在一起,他都不会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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