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2/2)
眼下会有这般情况,便只能是青蚨前来寻仇。
那女子坐在床榻,神色防备。躲在墙角地将死之人正在缓慢喘气,面如灰土。
顾九思敲了敲桌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最终向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络,凌月络”,女子看了眼墙角之人,眼中突然升起恨意,“你们要么杀他,要么杀我,如今两个都不杀,那你们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看戏的?”
她说话间怒意难平,拿起手中刀刃便要冲下床榻。顾九思稍稍施了点力,又把她凭空压了回去,“你腹中胎儿已成型,若因故胎死腹中,会伤及你的根本。青蚨本就体弱,你再这般冲动,便是我不动手,你也活不长。”
“我本就不想茍活”,凌月络咬牙切齿道,“我族被斩尽杀绝,不过百年便万不存一,一路躲进凶险的九天炼。凭什么屠杀我们的人逍遥法外,我想以命报仇,却要被人阻止?既是如此,这世间的公理又何在?”
顾九思心说这世间哪有什么公理,天道不仁,将生灵命数玩弄于股掌。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般年纪便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深入,而是继续问道,“青蚨在外界销声匿迹,少数也得有三百来年。这宅里满足这岁数的人不少,你若要找人寻仇,为何只寻了他一个?”
“冤有头债有主”,凌月络也不多言,“他害我女儿,便要给我女儿偿命。”
她越说怒意越深,全身挣扎不止,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墙角之人,一副恨不得生吞其肉的模样。
顾九思知道从她口中再难问出别的话来,索性给她下了个昏睡诀。
空气沉默下来,只能听到外面的风雨声。顾九思一直都没有松开沈星河的手,此时自然察觉到,沈星河手微微发凉。
他用拇指挠了挠沈星河的手心,在他看向他时问道,“你在想什么?”
凌月络虽然并未多言,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清晰可见。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是生灵之间的纷争,既关乎正邪,也关乎公理,他们之间的杀戮,沈星河不应插手。
可问题似乎又不止于此。
顾九思进入风云关时,就知道会有青蚨找上门寻仇。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听到喊叫声时,才会不想让沈星河参与进来。
沈星河向来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无法轻易对生灵坐视不管。
可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该救,对一人的善意有时候也会变成对另外一个人的恶。
沈星河可以救人,但他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能救。他能阻止人作恶,却不可能阻止已经作恶的人。
更何况青蚨遭到的屠杀,并非只是某一个凡人,又或是某一界生灵所为。
青蚨的血除了敛财,还可以用来传递和运送。他能发挥效用的不仅仅是钱财,而是世间一切。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及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一只青蚨的效用,世间曾盛行过一种方法。
将腹中有孕的青蚨捕捉以后,囚于笼中。悉心喂养,直到幼子出世三月。
囚禁青蚨之人先携着幼子远离其母十步,在幼子对着母亲方向张手号哭时,一人将刀捅入幼子心脏,取其心头之血。动手之人随手将幼子尸体抛向母亲,趁母亲伸手欲接时,另一人一刀砍去母亲的头颅,取下断头之血。
幼子在生命尽头亲眼看见母亲被杀,始终不得其母。母亲在最后一刻眼见幼子丧命,未能接回其子。这样取得的青蚨之血,再加上青蚨本身就有的天性,效用几乎可称永久。
以至于后来青蚨越来越少,再难寻到有孕的青蚨时,竟还有人做起了人为操纵的勾当。
被捕捉的青蚨不分血缘亲疏,只分雌雄。无论他们之间是何关系,便是血亲,都会被强制下药,直到一方有孕为止。
最先开这个头,甚至将其做大到人人皆是如此的却并不是凡人,而是与青蚨同在一界的众妖。参与其中的不只是凡人,而是包括少数青蚨在内的六道生灵。
若说最开始青蚨招受此种浩劫时,还可以说是极少数生灵做下的恶果。到了最后,这也不过是一件世人皆做,不值一提到比吃饭喝水还要平常的小事。
便是有人从不动手,在青蚨从外界销声匿迹之前,几乎每一个人都用过青蚨血。哪怕是现在,也有人家里贡着涂了青蚨血的物件。
一人的恶是恶,可当作恶的是世间生灵,这个恶还是恶吗?若一个人做了身边其他人都在做的事,那么当其他人未遭报复,他被报复又是否理所应当?
若这人该死,那其他人又该不该死?
顾九思一向不愿做选择,他的解决办法从来只有一个,杀了所有人,直到无人能提出问题,无人再哀嚎不公。
他也曾这般做过。
可他知道,沈星河不可能跟他一样。他们的选择,要走的道路,从来截然相反,必定背道而驰。
他的快刀斩乱麻,是沈星河逃不过,躲不掉地两为其难。
顾九思和沈星河似乎总是如此,必定殊途却几乎不可能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