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2)
房子里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跑过来,邱一燃有些紧张地理了理衣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际——
房门突然开了。
她十分错愕地和Olivia对上视线。
三年不见——
Olivia身上也有很多变化,她眼角的皱纹多了几条,棕色头发好像比从前变浅了很多,这是时间的痕迹。
不过要说变化。
还是邱一燃身上更多。
三年多前,她从巴黎离开,未曾跟Olivia道别过。
记忆中,与Olivia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出院之后,她邀请Olivia来家里吃饭,以感谢住院那段时间,Olivia对她和黎无回的多加照顾。
其实那顿饭有很多人在——冯鱼,魏停,Olivia,还有黎无回的妈妈鲁韵。
尽管黎无回并不怎么愿意让鲁韵加入这顿饭局,还因此差点和邱一燃吵架。
但因为邱一燃坚持,因为邱一燃在她眼中是所谓的受害者,黎无回就总是放弃自己的坚持,选择为邱一燃让步。
邱一燃自己并不对鲁韵产生任何偏见,应付痛苦已经消耗她太多精力,她不愿意去责怪谁,也不愿意去恨谁,在她眼中,这些都只是在住院期间为她们提供帮助的人。
她和黎无回都是病人。
在那段时间,如果不是这些人为她们提供帮助,可能都很难坚持下来。
但那顿饭并没有吃得很好。
出院以后,邱一燃很多时候胃都不是很舒服,这次也是一样。吃到一半,她很有教养地和其他人解释状况,然后独自离席,很艰难地拄着双拐去到厕所。
后来她好久没有出来。
黎无回不太放心地去查看,便看见她像丑陋的蠕虫一样瘫软在地,地面是她吐出来的残痕。而她麻木地睁着眼睛发呆,无法独自站起来,也无法体面地寻求帮助。
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十分压抑,因为她们都听到邱一燃在厕所里努力压抑却还是满得要从身体里溢出来的哭声。
所以记忆中那顿饭并不愉快,也没有起到任何“感谢”的效用。
后来,邱一燃也拒绝任何人的会面请求。
直到二零二五年,三月下旬,在黎无回的帮助下,她再次来到巴黎,主动提出与Olivia会面。
“好久不见。”她笑着对Olivia说。
Olivia捂着脸,很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才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过来拥抱她,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从哪里拽出去,然后对她说,
“你还是像你十四岁那年,我把你从机场接回来的时候一样可爱。”
这句话让邱一燃愣住。
她当然知道Olivia是夸大其词。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照过镜子,知道自己现在脸色苍白,残破不堪,风尘仆仆的样子并不美丽,也没有很多的可爱。
但她还是回抱了Olivia,接受Olivia的好意,也对Olivia说,
“谢谢你。”
其实她需要感谢的人有很多很多。
只是那段时日,痛苦遮住很多东西,使她忘掉感谢,也对很多关爱自己的人态度很坏。
但她们仍然愿意给她很多包容。
而黎无回是其中最需要感谢的一个。她与她最亲密,承受她最大程度的伤害,也给她最大限度的包容。
但黎无回说并不需要她的感谢,甚至痛恨她总是将感谢挂在嘴边。
邱一燃没有办法,她尝试搜刮自己,掏空自己,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很少,也不是曾经那个可以让黎无回喜欢的人,她沉默忧郁,脆弱不堪,对未来没有任何明朗的信心,也不知道,要怎么才可以把她亏欠的那些东西还给黎无回。
纵然那么久都没有再见面,Olivia也还是很大方地为邱一燃提供丰盛的晚餐。
晚餐时,她们一起饮用邱一燃带过来的那瓶红酒。
尽管邱一燃带来的红酒价格不贵,品质普通。Olivia也真心夸赞,她说觉得这瓶酒很不错,而且今天也很开心,便多喝了些。
快要结束的时候。
Olivia已经醉眼朦胧。大概是因为今天很高兴,她撑着脸,盯着邱一燃看了好一会,微微嘟囔着,说了一句在清醒时绝不会说的醉话,“总觉得,坐在我对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话刚出口——
饭桌上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被放轻。
Olivia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试图冷静下来,结果过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开了口,
“你来巴黎,都没有跟她见面?”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邱一燃想了想,尽量简短的语言讲述这段过程,“其实我是跟她一起来的。”
又在Olivia略显错愕的视线中,轻着声音补充,“但我们是过来离婚的。”
“你的意思是……”
Olivia试图理解,“你们分开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才打算离婚?”
这么说也没错。
邱一燃再次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做法对黎无回有多大的伤害。
她没有打算为自己辩驳什么,“之前的事情总要有个正式的结束。”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像有人从她身体里面抽掉很多血液,她几乎说不下去,但也没有办法不去承认自己的过错,
“我当时胆子太小,不敢承担后果,所以直接逃走了,对她很不负责任,也对不起她为我做的那些事。”
邱一燃很清楚,自己是那场不明不白的婚姻中,唯一的过错方。
可她仍然不知悔改。
所能做出的弥补,也只是承担起当初就应该要有的惩罚。
Olivia因为她的话而沉默下来,作为局外人,她没有太多介入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但她还记得,从一开始——
在邱一燃将黎无回带到她温居宴的那个晚上,门一打开,她看见两个闪闪发光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印象中也的确是觉得赏心悦目。
当时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一个手里抱着圣诞树,另一个两手空空。
两个漂亮的人躲在亮着灯的圣诞树后面,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又都冲她没有什么防备地笑起来,齐声对她说——Merry christas!
时至今日,她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画面,也始终觉得,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平安夜。
当然,那时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呢?”
Olivia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我明白你当时想要离开这里。但为什么一定也要和她分开呢?”
她是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邱一燃就这么跑掉了,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直到后来——
已经登上那场大秀的黎无回,独自一个人来她家里拜访,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个事实。
连Olivia一时之间都不能接受。
可那个时候的黎无回却很冷静地告知她这个事实,最后也很得体地对她之前的照顾表示感谢。
黎无回说自己突然之间有了很多工作机会,以后可能会很忙,没有时间与她联系,加上出于私心,也不想再见到任何与邱一燃有关系的人。
“是因为有人拆散你们吗?”Olivia问。她知道在中国,同性婚姻并不合法。
或许是出柜并不顺利,又加上这场从天而降的车祸,邱一燃的家长对黎无回产生怨怪,用各种看不见的手段逼迫她们分开。
Olivia家里的装修仍然是暖色调,灯光很温暖,照在邱一燃脸上,却没有办法为她提供一点温暖。
她双手握着酒杯,全程都表现得很拘束的样子,不像是曾经那个会因为Olivia说不好听的话,会怒气冲冲把她钓起来的鱼重新倒进塞纳河的年轻人。
听到Olivia问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她也只是摇了摇头,吐字清晰,“不是。”
“是因为当时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障碍吗?”Olivia又想出第二个原因——
或许是车祸的事情给两个人都带来很多伤害,她们因此产生很多争吵,怨怪,导致与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最后闹得分崩离析的结局。
这已经是Olivia觉得最靠近的原因。
对此,邱一燃仍旧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说,
“不是。”
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当时并不是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障碍。
邱一燃回过头去看待当时的事情,也觉得,似乎只要她假装不在意的话,她们也还是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
“那……”
Olivia微微皱起了眉,目光落到邱一燃的左腿上,
“是因为你的腿,让你觉得拖累她了吗?”
这似乎是很正当也很普通的理由——听起来好像一个情深意切的故事,主人公因为找到某个合理的借口,不得不选择抛弃对方。
但邱一燃并不认同。
她将掌心按在自己左腿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摇了摇头,然后看着Olivia的眼睛,很诚实也很痛苦地说,“不是。”
Olivia微微抿唇,喝了口酒,没有再问下去。
或许在她看来,除了这三点,都不值得邱一燃放弃当时的黎无回。
或者是说,其实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所有人内心想法都一致——在邱一燃截肢以后,黎无回不离不弃,照顾她,保护她,甚至比车祸之前更爱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守在她身边的人。
所以无论当时有多痛苦,邱一燃都不应该抛弃黎无回。
邱一燃无法对此有任何回应。
她在客观上认同这部分想法。在主观上,却从没想过要推倒重来。
_
晚饭之后,邱一燃询问Olivia,自己是否可以在这里借宿。
Olivia欣然同意。
邱一燃松了口气。
Olivia为她提供的房间并不大,是她之前在这里临时借住时也会住的那一个,她感到熟悉,也从中获取足够让她撑到明天的安全感。
她没有去住黎无回为她准备好的房间,是因为黎无回说今天晚上不想再见到她。
她害怕如果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前往酒店,会无法避免地和黎无回碰面。
但那个房间很贵。
只放那些没什么价值的行李,也的确有些浪费。
思来想去。
邱一燃拿出手机,想要打个电话给黎无回好好解释,可又迟钝地想起——
分开之前黎无回已经跟她强调过,希望她不要询问自己的意见。
既然她不希望在今天晚上见到她。
估计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与她有关的任何消息。
邱一燃只好撇开这种想法,她对黎无回有很多的亏欠,无论如何,都应该理解黎无回的决定。
在睡觉之前,她放下反复锁屏又亮屏的手机,决定养精蓄锐,尽可能为明天的状态做好充足准备。
洗过澡之后,邱一燃就昏昏沉沉。
她今天晚上也喝了不少酒,更何况酒量不怎么好,这些年也没有什么长进。
原本打算睡觉,房门又被敲响。
既然借助在别人家里,总不可能没礼貌地闭门不开。
邱一燃呼出一口带有酒精的气体,想要下床去为Olivia开门。
但她反应迟缓。
而Olivia还保留从前敲三下门就打开的习惯。
于是她还没下床。
Olivia就已经推开门,像从前一样,为她端进来一杯蜂蜜水,然后又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喝过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痛。”
邱一燃慢半拍地说“谢谢”。
然后又慢吞吞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突然怔住——
五年过后的蜂蜜水仍旧入口很甜,想必Olivia还是记得某个人在很久之前叮嘱过的请求,为孩童口味的她加了很多蜂蜜。
这让邱一燃无所适从。
她低着眼,定定注视着摇晃着余波的水平面,明明很甜,可她几乎要喝不下去。
像是身体里面已经被很多苦涩的液体盛满,以至于无法容纳任何甜蜜。
“不够甜吗?”Olivia有些担忧地问她。
邱一燃擡起眼,摇了摇头,很艰难地发出声音,“不是,很甜。”
Olivia不说话了。
邱一燃也没有力气说更多,她不想浪费Olivia的心意,只是握着水杯,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到最后。
只喝了一半不到。
Olivia像是看不下去,把她手中的杯子抢过去,不让她再继续喝了。
“谢谢。”邱一燃有些困惑,但仍旧维持礼貌。
Olivia没有跟她解释什么,而是把她按进被子里面。
她拍了拍她的肩,又在暖光灯下注视她很久,抹了抹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眶,“你离婚以后要怎么办?会留在巴黎吗?”
这么久没见面,Olivia也变得比从前感性。
邱一燃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一个人会很难熬的。”Olivia已经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
邱一燃安静地躺在枕头上面,她没办法向Olivia说明——
在这一路上,黎无回已经为她提供太多帮助,她帮助她重新拿起相机,也帮助她重新来到巴黎。所以她没有办法再恬不知耻地向黎无回索取更多。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局外人可能不能理解。
邱一燃想要很干脆地对Olivia笑一笑,就像黎无回不想说话时所表现得那样坦荡。
想到这里,她又揪紧床单,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
-
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日。
这一年邱一燃三十岁,这一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巴黎没有下雨,街道上有颜色很淡的阳光,连春风都没有刮,所以并不温暖。
邱一燃起得很早。
在Olivia醒过来之前,她就穿戴好假肢,洗干净自己,穿了件自己最近都没有穿过的驼色系带风衣,没有带累赘的双拐,将自己整理成很体面的样子,从Olivia家中悄悄离开,没有打扰Olivia的睡眠。
和黎无回约好的时间是十点。
邱一燃提前三个小时出门。
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再好好看一看进入春天的巴黎。
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像个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新奇小孩,乘着出租车,去了很多曾经自己有记忆的地方。
她很谨慎地看好时间,知道自己绝对不可以在今天迟到。
但最后去往市政厅的路上,出租车路过某一条街——
邱一燃从窗边看见一家眼熟的书店,此时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四十分钟,犹豫间,她还是喊了停车。
下车之后,出租车从她身后开走。
她站在第六区的某间书店前面,微微仰着脸,观察店内的情况。
刚开门不久。
书店里人不多。
在摄影专柜流离的人影不见几个。
邱一燃为此感到怅然——
五年前的平安夜,她的摄影集首次上架,她逛遍六区的所有书店,发现有很多人因为她的摄影集停下脚步,也为此感到雀跃,结束以后,她在一辆出租车上遇见黎春风。
当然,这两者虽然有着时间顺序,但并不存在因果关系。
如今邱一燃那本摄影集没有再版,当然也已经没有人再为她驻足。
或许是出于缅怀。
当她看见书店玻璃门倒映着的自己,知道虽然并不光鲜,也并不坚强。
却还是坚持为自己驻足十分钟。
然后转身,决定前往和黎无回约好的市政厅。
而就在她转身之后。
有个在搬书进书店的人迎面过来,大概是视野差,对方并没有注意到邱一燃。
走过来时不小心撞到她的肩。
书在她身后散落一地。
对方大概是书店员工,急忙对她说道歉,然后又去捡书。
“没关系。”邱一燃说,然后也很礼貌地转过身来,撑着腿,弯腰帮忙去捡。
她们花了些时间,将残局收拾干净。
店员很感激地对她道谢,擡着那些书走进书店里面。
等店员离开。
邱一燃低头——
看见自己左腿裤腿有灰,她很仔细地拍干净,又理得很整齐,才松口气。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她需要得体一些。
蹲了很久有些腿麻。
邱一燃花了些力气,才撑着膝盖,佝偻着腰,有些费力地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后。
她低头看见自己风衣上的褶皱,下意识想要整理,也想去检查玻璃门里的自己。
擡起眼,却骤然间心慌意乱,只好停住所有动作——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被黎无回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