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2)
第59章
黎无回上了一辆白色的商务车, 这辆车干净,大气,看起来安全系数很高, 想必座椅柔软,还配备技术高超的专属司机,不需要腰椎被钉上三颗钉的黎无回来忍痛亲自开车。
车牌尾号7516的出租车留在原地,它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 被风吹过, 被雨淋过, 也融过许多雪, 明黄色漆面脏兮兮的, 装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变得很笨重,仿佛茍延残喘,被轻轻一撞,就会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
白色商务车没有任何停顿, 很快在热得人眼皮发烫的阳光下拐进一条狭窄的街,彻底消失在邱一燃的视野中。
明黄色出租车在原地停了很久。
邱一燃最开始坐在副驾驶,盯着因为亲吻鱼风铃被扯走而变得很空的车顶发呆。
过了一会。
她将之前的圣诞老人车挂找出来, 本来想挂上去, 可拿在手里,紧紧攥着,觉得手指发麻,又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
然后她放了回去。
然后的然后, 她尝试打开车门, 至少去呼吸新鲜空气。
结果“嘭”地一声——
副驾驶的车门再次被从车外关上。
邱一燃愣住。
擡头,看见一个黑发的法国女孩站在车边, 对方先是在车窗面前对她笑了笑,然后很自来熟地用法语问她——是不是来自中国的邱女士。
邱一燃迟钝点头,调用自己已经不太熟悉的法语体系,说是。
法国女孩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然后又在副驾驶探头对她说,
“我们酒店有提供接送行李的服务,邱女士你现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需要我帮忙来开车吗?”
邱一燃沉默。
她盯着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法国女孩,很久,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然后笑了笑,
“谢谢,你能帮我开车回你们酒店吗?”
法国女孩很干脆地同意她的请求,像是早就做好准备,很自来熟地上了车,系了安全带,给她亮了驾照,跟她介绍自己叫Lea。
前往Lea所在酒店的路上,邱一燃始终很安静,基本没怎么说话。
Lea以为她不太擅长法文,中途还很热情地用英文询问她——
是否需要一日向导服务。
并且非常不经意地向她表明——如果她需要的话,她今天恰好有时间,可以陪伴她去巴黎的任何地方,就算是非景点也可以。
邱一燃回过神来,看了Lea一眼,仍旧维持缄默。
于是Lea很好心地跟她强调,“不用担心,我是免费的。”
邱一燃觉得这个借口真的很拙劣。不过她又感到高兴,因为如今的黎无回真的一呼百应,拥有了从前一直想要的一切,在巴黎打一个电话就有很多人可以帮忙。
邱一燃默然地看向窗外,很久以后,才笑了一下,说,
“谢谢你。”
但最后,邱一燃还是拒绝了Lea非常想要为她提供的、免费的一日向导服务。
黎无回为她订的酒店尤其高级,不仅为她提供如此贴心的接送服务,甚至到了酒店之后,还有很多个穿着制服忙来忙去的人,很好心地帮助邱一燃将所有行李从那辆脏兮兮的车上卸下,甚至替她送到房间。
房间很大。
是很高级很闪闪发亮的套房,其中布置很多昂贵又有生活气息的家具,灯光大气温暖,打开窗帘可以晒到金光闪闪的太阳。
像艺术品。
而不高级、也不闪闪发亮的邱一燃,独自待在里面,像鱼的影子被藏进茂密树林,无所适从。
她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也绝对没有黎无回所以为的那么脆弱,不需要这么大的生存面积。
当这么大的空间全都归她一个人独享,她反而不知道该待在哪一个地方。
于是她没有进入任何一个舒适优渥的空间,只是很局促地靠窗坐着,木然看着从车上卸下来那堆格格不入的物品,躲在洗到褪色的厚重外套里面,抱着膝盖晒了一会太阳。
但她并不因此感觉到难堪。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黎无回曾经度过很多穷困的时日,深知窘迫的环境会给人带来多大痛苦。
如今,黎无回也只是想给她很多好的东西,哪怕现在结果并不美满,也并不妨碍,在最后时刻她仍然对邱一燃维持友好态度
邱一燃坐了一会,尝试拨通Olivia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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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商务车几乎绕过整个巴黎,然后停在城区不起眼的角落,黎无回下了车,擡头发现今天的太阳真的很亮,晒得人都快要融掉了一样。
或许她已经被融掉了一半,才会丧失部分感官。
原来春天也并没有让人很好受。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体系里,它不过是用来融雪的。
黎无回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太阳,抱着自己像是快要被融掉的双臂,到达约定地点,进入诊疗室,对她的医生Gabrielle说,
“我的药没有了,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
Gabrielle是位白人女性,看起来性格柔和,这通常会使得她更能从来访者那里获得信任。
但黎无回对她没有很多信任。
每一次来到这里,除了开药之外,黎无回并不会放下防备,也不会对这个陌生人寻求任何帮助。
尽管她和Gabrielle的会面已经维持将近一年。
黎无回承认自己固执己见,很多时候只相信自己,连对其他人而言不会设防的心理医生也不会愿意去信任。
她就这样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也从没想过邱一燃会是例外。
直到今天,再次听到她这么直接、也很没有礼貌的要求,Gabrielle盯了她一会,很耐心地喊她的名字,然后问,
“你今天来,也只是想要跟我说这一句话吗?”
黎无回“嗯”了一声,碾了碾手指,说,“我今天晚上需要睡个好觉才行。”
“为什么是今天晚上?”Gabrielle很敏锐地抓住机会,“你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吗?”
黎无回不说话。
始终维持缄默,像她每次来诊疗时所表现得一样。
Gabrielle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好像是觉得问不出什么来,便在电脑上帮她开药。
“要效果好一点的。”黎无回突然出声,打破诊室的寂静。
Gabrielle顿住动作。
她没办法答应来访者这样没有理由的请求,但这是介入对方内心的机会,“你想要睡多久?”
“睡到明天就好。”黎无回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是明天?”
黎无回不答。
“你明天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吗?”
黎无回低着脸,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Gabrielle只好再帮她开药。
她之前为黎无回开的药量已经很大,不能再贸然进行增量。所以这次,她也只是为黎无回开了相同的药物。
药单开完之后。
黎无回还是没有说其他的内容,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离开。
今天的情况稍微不一样。
Gabrielle起身给黎无回倒了杯水,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安全距离,等待她开口。
黎无回没有喝水,连杯子都没有接。她很平静地说出自己另外一个目的,“我明天要和她离婚,求你帮帮我。”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听上去仍旧生硬,没有铺垫,就直接展露出目的。
就算是针对心理医生,她也只有“是否可以为自己提供帮助”这一个评价体系。
黎无回不需要任何人介入自己的内心,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劝告,更不需要任何人将自己改变得心平气和。
她其实不需要心理医生。
尽管她身边所有人,都用尽各种手段,或者柔和,或者生硬,或者迂回……试图让她去学习普通而正确的分离。
就连脾气古怪的鲁韵,在离世之前,也有和她相处平和的一个阶段。
那时鲁韵大概是良心发现,想要捡起身为母亲的责任心,在病床上大口喘着气,也要苦口婆心劝告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人生道路那么漫长,最后都还是要一个人走。
这种话,在邱一燃离开后,黎无回听过无数次。很多人都跟她说——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邱一燃已经竭尽全力走完能与她并肩的一段路。
如今已经走到终点,所以不管要因此痛苦多久,她最后都要学着接受。
因为这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普通的一件事,没有人会表现得像她那么怪异。
但黎无回拒绝接受,也怨恨分离,却从来都不想要让自己连怨恨都被治疗到消弭。
所以最开始——
她也只是因为失眠和一些躯体反应才会与心理医生会面,她请求对方为她开一些处方类的药物,可以让她维持生存的表壳。
她仍然抗拒改变,也拒绝任何人擅自评价、或者异化她内心中的邱一燃。
但她这一次的确需要帮助。
她知道这是罕见的。
所以她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求你帮帮我。”
Gabrielle也因此变得稍微有些意外。过了片刻,问了一个觉得她会回答的问题,“我需要怎么帮你?”
说实话,黎无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任何一点方向,她不会容忍自己向别人寻求帮助。
顿了半晌。
黎无回伸手拿起那杯水,指甲刮了刮杯壁,然后又放下了。
像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
她做了很多次,也浪费了很多对从前的她来说昂贵的诊疗时间。
最后才缓缓地说,
“我答应放她离开。”
Gabrielle大概并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个指定对象,但还是很用心倾听她的要求。
黎无回尽量将自己的需求表达清楚,“所以明天,我需要普通一点度过。”
“具体一点呢?”Gabrielle注视着她。
黎无回捏紧杯壁,Gabrielle为她倒的是温水,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手心发烫,像是身体真的在不受控制地消融。
但好在,她还是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所以她很冷静地对Gabrielle说,
“让我不要对她发脾气,不要对她说怪话,不要伤害她,更不要出尔反尔。”
最后——
她又轻轻把杯子放下了,头一次那么恳切地请求对方帮助,
“总之,尽量体面一点。”
黎无回不否认自己擅长出尔反尔,可这已经是她最想遵守的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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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个要求对Gabrielle来说有些过分,她是心理医生,不是上帝,不提供许愿服务,也无法为黎无回提供灵丹妙药。
尤其是在黎无回拒绝说更多的情况下。
所以最后,连Gabrielle都束手无策,只能在诊疗时间结束以后,为黎无回开了一些镇定安神类的药物。
她向她说明——如果她提前服用,大概可以在整个过程中尽量维持情绪平和。
这就足够了。
从Gabrielle那里离开,黎无回乘车,回到自己常住的那一间酒店。
这家酒店提供的服务很全面。是她住过之后觉得最能接受的。
换作以前,她绝没想过自己会住到这种地方。可她现在不仅住到如此昂贵的地段,还能提前缴纳长达几个世纪的租住金额,也能为独自一人的邱一燃在巴黎提供合适住所。
她已经为邱一燃所住的房间缴纳好常年租金。
离婚以后。
如果邱一燃不急着回去,可以在这家酒店多做休息。如果邱一燃有任何留在巴黎的打算,也可以有安身之所。
如果邱一燃以后再来到巴黎,这家酒店也仍然会免费为她提供服务。
当然。
黎无回很清楚,在那种情况下,邱一燃不会再想要碰到自己。
所以她明天会搬出去。
因为这家酒店是她住过最好的。她想留给邱一燃。
曾经的黎春风贫乏,拮据,几乎没有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于是她从邱一燃身上索取,那段时日没有办法给邱一燃很多照顾。
如今的黎无回富有,优渥,有很多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于是她放弃索取,想把她所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邱一燃,可惜已经没有更多机会。
尽管如此,黎春风也并不后悔成为黎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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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一燃的房间在另外一层。
黎无回强迫自己不要上去查看情况。她回到自己所在房间的楼层,却以为发现门缝
这种发现使她驻足。
很久都没有移动,也不敢刷开房门。
她就这样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十分钟。
直到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冯鱼穿着卫衣靠在门口,很疑惑地问她,“黎无回,你怎么回来了还站在门口不进来?”
黎无回握紧亲吻鱼风铃的手松了松。她微微皱眉,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是说今天回来吗?我就提前来看看你那缸鱼咯。”冯鱼一边说,一边很努力地往她身后张望,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之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脸色,“怎么只有你一个?”
“她不会想见到你。”黎无回说。
“她为什么不想见到我?”冯鱼不太满意地努了努嘴,“和她离婚的又不是我。”
黎无回瞥她一眼。
冯鱼拉紧嘴巴。
黎无回没说其他,也没因冯鱼似是“脱敏训练”的玩笑而生气。她很平静地推开冯鱼,进了房间,又在鱼缸前面突然驻足。
“还活着。”
冯鱼关上门,走过来,抱着双臂跟她解释,“没想到是不是?我刚刚来的时候也挺惊讶的,还挺顽强的。”
然后又歪头问她,“这应该是你养过活得最久的两条鱼了吧?”
“不是。”黎无回说。
“什么?”冯鱼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捏紧口袋里的那两条亲吻鱼风铃,重复一遍,“不是。”
冯鱼摸了摸鼻子,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看鱼?”黎无回有些疲惫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
那么遥远的路,她不是铁人,也不可能不会累。但她已经习惯用意志力和那些医生提醒她对身体有损害的药物撑过去很多事。
“也不是啊,我就是想来看看邱一燃,好歹之前也是朋友,想着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先打个招呼咯。”冯鱼跟在她的脚步后面,“谁知道她没跟你一起来,那她去哪儿了?”
“她先去找Olivia了。”黎无回把外套扔到沙发上。
自己却没坐下。
而是像是无法忍受客厅的空荡,径直走过去推开窗户。
风扑簌簌地刮进来,她低垂着眼,看到到处都亮着灯、仿佛没有一处是黑暗的巴黎,也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多的愉快。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肩,不太舒适地阖紧双眼。
“也是。”冯鱼在她身后嘟囔着,“她刚回到巴黎,的确是有很多老熟人要见面,现在轮不到我也正常。”
黎无回没回话。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反应,她觉得冯鱼说话的声音离她很遥远,像没有氧气的环境,很沉,也很闷。
如果是药物反应,那她很不高兴。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明天她也会像现在这样,不是很能听得清邱一燃跟她说话的声音。
不过这的确使她情绪稳定。
以至于冯鱼在碎碎念的时候,黎无回始终都在考虑,明天是否要服用药物。
很多话都没有听清。
只有一句话。
像钩子一下子刺过来,将她一把拽出水面。而她像只能依靠腮呼吸的鱼,在那一瞬间失去所有保存在体内的氧气。
然后清清楚楚地听见——冯鱼将钩子狠狠刺进她的身体里面的声音。
“黎无回。”
冯鱼喊她,然后问,
“你冰箱里那坏掉的半瓶红酒,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扔掉?”
稀里哗啦地。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流出来。
黎无回不得不睁开眼。
她吹着高处的风,却也没有往冯鱼的方向看一眼,而是轻轻地说,
“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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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邱一燃和Olivia联系上。
听到她的电话,Olivia停顿了很长时间,貌似很震惊,以至于以为是诈骗电话。
两分钟过后,她有些哽咽,邀请她来家里吃晚饭。
和Olivia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
邱一燃维持礼数,在上门之前选购一瓶她力所能及能支付的红酒。
然后有些局促地带着红酒,以及安在腿上的假肢,敲响了Olivia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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