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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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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临时住处在三楼。

下车的时候黎无回摇摇晃晃,走路东倒西歪地。

邱一燃稍微有些担忧——因为黎无回的酒量明显没有这么差,并不会因为一杯覆盆子酒就走不动路。

所以在快走到楼梯的时候,她迅速跟了上去。

这套房子的阶梯比较高,每一层都要迈得很高,才能牢牢踏稳。她担心黎无回喝得这么醉,一个人走会摔下去。

邱一燃费了些力气,才将黎无回架起来,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紧紧盯着阶梯,又撑着软绵绵的她往上走。

到三楼房间的时候。

邱一燃已经满头大汗。

而显然,黎无回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到房间后,就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

“你先别睡。”

邱一燃急匆匆地说,“我去切点柠檬片,给你泡杯柠檬水过来,喝了再睡。”

留下这一句。

她顾不得自己满头大汗,在陌生的房子里面转来转去,洗柠檬,切柠檬,洗壶,烧热水,调水温……忙忙碌碌。

最后。

又拖着腿,谨慎地端着柠檬水,进了黎无回的房间。

害怕自己走路不小心,会洒出来。

她只泡了七分满。

房间没有开灯。

考虑到黎无回对灯光的敏感度,邱一燃也没有开灯。

就着客厅那一点点溜进去的光源。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个东西——

但不重,很轻。

那东西被她一踢,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

怕是什么重要物品。

邱一燃把柠檬水放下来,然后又艰难地弯着腰,在黑暗的房间里面,搜寻刚刚被自己踢过的物品……

找了将近两分钟。

她才在床下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费力地伸着手,灰头土脸地拿出来,是一个药盒。

但是已经空了,不是那种可以看得出名字的药瓶包装。一看就是搭配了几种药物的处方药,装在药盒里面,随时供主人取用。

邱一燃愣了片刻。

下意识去看床上的黎无回——

黎无回枕在枕头里面。

头发很乱,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又不是很安稳,紧紧地皱着眉头。

大概率,是某种安眠类的药物。

邱一燃将药盒放好。

又觉得自己刚刚在床下摸来摸去,手上身上都很脏。

所以和床边隔了些距离。

小着声音喊黎无回,“黎无回,黎无回。”

黎无回不应,也不睁开眼睛,眉头还是紧紧锁着。

邱一燃有点为难,但是又不敢这么直接走掉,“你不要直接睡,第二天起来会头痛。”

黎无回微微颤了颤睫毛。

邱一燃停顿片刻,又喊她,“黎春风,黎春风。”

黎无回睁开眼睛。

好像有些吃力。

所以眼神显得有些朦胧,也有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湿润。

邱一燃松了口气。

但还是站在床边不敢靠近,“你喝了柠檬水再睡,不然第二天会头痛。”

黎无回安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邱一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碾了碾手指,又补充,

“水温我已经试过了,不烫,你可以放心喝。”

黎无回还是不接话,很安静也很温顺地看着她。

“黎无回?”邱一燃又喊她。

黎无回不回话。

邱一燃有些犹豫,“黎春风。”

黎无回眨了眨眼睛。

邱一燃无奈地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你把柠檬水喝了。”

黎无回像是这才清醒过来,“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端起床头柜旁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又从上到下地看她,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我刚刚趴到地上捡东西。”邱一燃解释,“所以身上弄脏了。”

黎无回“哦”一声。

很好心地没有再跟她计较这件事。

而是抿了一口柠檬水,对此作出评价,“你放糖了?”

“放了一点点。”邱一燃紧张起来,“你喝不惯吗?”

“还好。”黎无回说,“还可以接受。”

“我可以重新泡一杯。”邱一燃说,“反正材料什么的也都还有——”

说着。

她就想出去给黎无回重新泡一杯。

“你别动。”

黎无回的命令很直接。

邱一燃停住脚步,有些犹豫地转过身来,“我以为你现在会稍微爱甜一点的。”

“我没说我不爱喝。”黎无回歪头看她,很不能理解她的样子,“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就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吧。”邱一燃接受她的批评,“那你喝完再睡。”

“我还要洗脸。”黎无回说。

“那你就洗完脸再睡。”邱一燃回答。

“也要洗澡。”黎无回又说。

“那就也洗澡。”邱一燃很耐心。

黎无回“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喝完手中的柠檬水,才又轻轻说,“我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像是没有逻辑的醉话。

邱一燃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干脆去伸手接黎无回喝完的水杯。

直到黎无回很平静地喊她的名字,“邱一燃。”

邱一燃停住去接杯子的动作,“嗯?”

黎无回擡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突然问她,“你害怕吗?”

邱一燃说不出话。

她沉默地将黎无回喝过的水杯接过来,“害怕什么?”

“害怕去巴黎。”黎无回像是在思考,“因为那时候你都已经跑走了。”

不太确定的语气,

“但我还是不讲道理地找过去,把你这么拉过来?”

总是站着说话让邱一燃很累。

她想了想,干脆撑着腿,在地毯上坐下来,微微仰视着靠在床边的黎无回,“说实话,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我还很害怕。”

“你怕什么?”黎无回问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邱一燃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是怕现在的我和巴黎格格不入,也可能是怕现在的巴黎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还怕会遇到从前认识的人吧,怕她们看到我,会很大大方方地跟我打招呼,问我过得怎么样,也怕她们看到我的腿露出怜悯的目光来,更怕——”

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从来都只是我太自以为是,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记得我。”

邱一燃当然也知道,巴黎本身其实并不会怎么样,它就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她担心的,害怕的,不敢面对的东西来。

“近乡情怯?”黎无回对她的想法做出总结。

“这么说也不算错。”邱一燃对此表示认同。

或许巴黎本来就是她第二个故乡,是她最开始有勇气可以做梦的地方。

“那比起苏州,哪个更令你害怕?”黎无回像是在自己暗自对比什么。

“苏州?”邱一燃有些茫然地与黎无回对视,思忖一会,

“应该是苏州。”

黎无回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比较好,眉心稍微舒展一些。

“你不问我为什么?”邱一燃试探着问。

“我不用知道为什么。”黎无回说。

邱一燃笑了起来。

她刮了刮掌心里的杯壁,想了想,还是很真心实意地说,

“但被你这么一问,我反而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而是转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她,棕色发梢从肩背上跳下来,

“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赶人的语气,不太客气。

邱一燃怔了片刻。

有些局促地反应过来,攥了攥手指,“哦,好。”

她没有问她——刚刚不是还说要洗脸洗澡吗?怎么突然又要直接睡觉了?

而是有些费力地从地毯上坐了起来,刚刚盘腿坐了一会,站起来有些腿麻。所以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快要关上门之前——

客厅的暖色光线,从邱一燃的身体缝隙中穿过去,流到黎无回的背影上。

以至于邱一燃不太得体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时又匆匆想要关上门。

而这时,黎无回却突然出声,“邱一燃。”

她喊她。

“嗯?”邱一燃出声回应。不知为何屏住了呼吸。

但黎无回又不说话。

她背对着她,像一只落水的鸟,缩在被子里,不肯让她看到自己的窘状。

就在邱一燃以为她已经因为酒精而再度昏睡过去,准备关门之际——

黎无回又出声了,

“你怪我吗?”

声音很轻,有些涩,几乎像用很大的力气从身体里面发出来,却又因为太过用力,像快要飞走的蜻蜓。

她不问她怪她什么。

这让邱一燃感到茫然,黎无回到底是想要知道她怪不怪她用十分生硬的手段将她拉到巴黎来?

还是说,时过境迁,黎无回才终于敢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问出那个三年前从来不敢提及的问题——

她怪不怪她,很不小心地,在三年前将她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毁于一旦,也从此将她们两个送至如此残酷的命运?

但不管是什么。

邱一燃的答案都只有一个,“不怪。”

门缝里,黎无回往床边缩了缩,裹紧被单,没有回头,低着声音,

“那就够了。”

-

黎无回总是给人强大、具有攻击性的印象。她坚韧,顽强,具有生命力,不轻易认输,哪怕是最落魄的那个阶段,她在邱一燃的眼里也永远闪闪发光,因为她基本很少有迷茫阴郁的姿态,但这种特质出现在她身上时,也并不违和。

像昙花。

不轻易出现,但出现的时候让人印象极深。

这天晚上,邱一燃回到房间里,久久未能入睡,回想起过往她所见过的黎无回——发现这种状态的黎无回,几乎屈指可数。

甚至在刚出车祸的那段时间。

邱一燃还沉溺在苦楚之中,为重新学习站立,习惯假肢嵌入身体里面而痛苦万分,黎无回却永表现得比她坚强一百倍,才会将她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在不属于她的身体部位刻上那句话。

也的确为邱一燃提供很多次鼓舞。

很多次,邱一燃想要放弃,想要一蹶不振,把昂贵高档的假肢扔进一望无际的河里,也都会因为这句话而停下所有动作,想要再试一次。

那时候她流了这辈子最多的眼泪,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干瘪的人,失去独立人格。而黎无回却连眼睛都很少在她面前红,突然之间她变成新生儿邱一燃的家长,喂吃下去马上就吐的她吃饭,帮站不起来的她洗澡,把变成一滩烂泥的她洗得干干净净,鼓舞她再去面向这个世界。

平心而论——

邱一燃觉得如果是自己,绝对做不到像黎无回这样。她是极度脆弱的人,这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很严重的挫折,貌似遇到不负责任的父母但又被林满宜毫不偏爱地教导,来到巴黎以为会单打独斗却又受到Olivia的照拂,追梦路上碰过壁却又很幸运地在十九岁那年就被看见,最穷的那一年却还是有林满宜给的卡当作保底……

二十多年来,除了一些青春期的小打小闹,自以为是的痛苦,其实她做什么事都算是顺利,如果当初换成是她处在黎无回的位置,恐怕会整日以泪洗面。

黎无回比她坚强太多,也理应比她获得更多幸福。

第二天。

邱一燃醒过来,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整个晚上没有睡觉。

又觉得,自己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这个晚上就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并不奇怪,很多事情都比她以为得要快很多。

洗脸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有人在看她——然后发现这个人真的很丑,眼睛很红,眼皮浮肿,形容憔悴,像一个生病很久的人。

偏偏就在这一天,被迫展现出最糟糕的样子。

邱一燃在镜子面前待很久,她不想让黎无回看到。

但也明白自己无路可逃。

所以最后选择戴围巾,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又低着眼睛才敢往外面走。

现在是早春,怕冷的话,戴上围巾也不算奇怪。

出房间的时候——

黎无回不在。

另一个房间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干净。这栋她们临时住过的房子,一下子变得很空。

黎无回应该是已经下了楼。

甚至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了她的房间,把她为了不耽误时间,总是习惯在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行李拿了下去。

所以邱一燃只是拎着小包,穿戴好假肢,然后站在镜子前面,将自己从头到尾地检查一遍,最后练习很多遍脸部表情,努力让自己在最后一天显得漂亮一点。

然后她整整齐齐地下楼。

看见站在阳光下等她的黎无回。

黎无回和她的状态显然不一样。

在邱一燃沉溺在旧梦中无法清醒的时候,她已经提前把所有行李搬下去。

还很理智地整理好昨天晚上的酒精,脆弱,和情绪。

所以——

这一天黎无回看起来精神很不错。

她穿被熨烫过的白色衬衫,挽到袖口,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腕表,长发弧度卷得很精致,手腕很细,皮肤白皙,唇色很饱满很漂亮。

和邱一燃这几年在新闻图上看到的黎无回并无二致。

邱一燃慢慢走过去。

黎无回还戴着开车时习惯戴的墨镜,站在车边低声打着打电话。

看到她之后。

黎无回很强势地挂断电话,最后一次为她打开车门,没有丝毫停顿地对她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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