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2)
第57章
春风轻轻地刮到脸上。
她的裙摆也被风吹着, 徐徐地挠着她左腿尚存的那部分,像一个若隐若现的吻。
“我?”
邱一燃整个人都被罩在黎无回的影子里,因为这个问题有些无措。
她本能地缩了缩自己的腿。
左腿擡起来, 残肢
邱一燃低着视线说,“我不会跳舞。”
是现在不会。
而从前黎无回教过她跳踢踏舞,于是她们两个经常在家里放着曲子, 然后在昏黄光影内自娱自乐。
跳对舞步就在欢快音乐中相视而笑, 跳错舞步就不怪罪对方地哈哈大笑, 跳累了就变成两个粘在一块的影子, 相拥而笑, 接很多个密密麻麻的吻。
截肢以后, 在穿戴假肢的情况下,邱一燃连站立,行走,蹲下, 站起……这些最基本的动作都需要重新学习。
更何况是跳舞?
“我重新教你。”
黎无回似乎是听不出邱一燃话中稍显窘迫的拒绝意味,伸向她的手仍然悬在空中,以至于显得有些固执。
“黎无回, 你是不是喝醉了?”邱一燃看向女人有些迷离的眼。
黎无回不回答。
邱一燃抿了抿唇, 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周围,春夜的气氛软绵绵地,草坪上相拥着共舞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在此处的对峙。
“你不相信我?”而黎无回仍然将手伸在她面前, 微微低着视线, 在昏黄光影中盯着她,像是做出什么承诺那般, “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丑的。”
她的态度好像很坚决。
考虑到这应该是最后一晚,邱一燃稍微有些犹豫,但也没有再多扭捏。
“好吧。”
她答应下来。
却没有马上起身。
而是先喝了口水,擦了擦嘴,理了理衣领,折了折裤腿,将那截假肢牢牢盖住。
她彻底将自己整理妥当。
并且尽可能地,成为当下所能最体面的样子。
邱一燃才敢将手搭在黎无回掌心里。
纵然她已经尽量大胆起来,但面对这种事,也是小心翼翼地。
她们从前亲密无间,而如今,所能靠最近的距离,不过也是一场舞。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
体温相接,脉搏跳动,心跳起落。
黎无回牢牢地将她的手握住。
握得紧紧的。
她领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一阵淡绿色的春风,徐徐,缠绵,引她落到人群中央。
站定。
头顶光影像蜻蜓翅膀那般摇晃,她们对视,眼睛中间只隔着安纳西的春夜。
“我……”
被黎无回那双稍显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
干巴巴地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比较好。
于是只吐出那一个字,却又避开视线,有些狼狈地盯着自己笨拙的鞋尖。
“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可以先别说话。”
黎无回说。
声音像是飘在她的脸边,很轻,像风,却躲不开。
也稍微吹走她的不安。
邱一燃的情绪被稍加安抚,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黎无回缓缓举起她们交缠着的那只手,很标准地悬停在空中。
另一只手伸过来。
慢慢搭在她的腰间。
掌心贴在她的腰侧,触感很轻,却还是让她在那一刻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稍微放松一点。”女人握紧她的手,轻轻吐息,面对面的距离,鼻尖和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空气中有覆盆子酒飘散的甜味,淡淡的酒精味,“把手搭到我的肩上。”
或许是因为离人群太近,离巴黎也太近。在这个环境下,邱一燃无法控制地产生很多的不安,紧张,和焦虑。
像被冷冰冰的阳光湿淋淋地淋在身上,骨头缝里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想逃,却一分一寸都逃不开,想避,却又已经没有办法走回头路。
而在这个情况下,黎无回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愿意为她打伞的人。
听从黎无回的命令让她感到安心。
邱一燃顺从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黎无回笑了,像是为她鼓起勇气而感到高兴,却又很快收敛起来,低声安抚她,
“你别怕。”
邱一燃努力给出回应,也努力让自己在这个夜晚成为黎无回的舞伴,而不是对外看起来像架在黎无回身上的纸片架子,“嗯,我不怕。”
黎无回又笑了,
“再放松一点,跟着我的脚步,慢一点来,没关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今夜的黎无回褪去所有显眼的攻击性,不尖锐,很耐心,很像她原本的名字。
邱一燃“嗯”了一声,“知道。”
她应下来。
黎无回也就轻轻擡起脚步。
带着她,引着她,像很有耐心的教导者,在节奏缓慢的抒情舞曲中,一步,两步,踏在松软的草坪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
刚开始邱一燃还是跟不上,总是落后黎无回一拍,特别是左脚。
其实比起周围的人。
她们的舞步已经很慢,比起说跳舞,只是在轻幅度的踏步。
邱一燃很努力,也很笨拙。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自己那么糟糕,跳错那么多舞步,还要踩到黎无回的脚。
但黎无回始终很有耐心。
她引领着她,牢牢把握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跟上节奏。
在她紧张兮兮地盯着鞋尖的时候,安抚性质地对她说,
“别看脚下。”
扶住她腰的手缓缓用力,将她的背脊撑起来,“看我。”
这句话落到耳边。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擡起眼来,于是那一秒钟便很直接地对上黎无回的眼睛。
黎无回貌似一直在注视着她,观察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夜黎无回的目光看起来尤其柔软。
这是背叛者邱一燃所不能承受的,比起这样柔软的目光,她宁愿黎无回仍然用怨恨的、怪罪的目光刺穿她,都会让她觉得好过一点。
她抿了抿唇。
忍不住又低下眼。
“别往下看。”
黎无回很快发出下一个命令,几乎不容拒绝。
“不看的话——”邱一燃很勉强地擡起眼来,竭力地跟着黎无回的脚步,“万一摔了怎么办?”
“你不相信我?”黎无回直视着她。
“也不是。”邱一燃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避开黎无回的视线,却也没有看着脚下,而是平视,于是将黎无回唇上那颗很不起眼的小痣看得很清楚。
这让她越发感到心慌,只得再次避开那颗小痣,动了动喉咙,轻轻地说,
“我只是不想摔倒的时候,让你也被我扯下去。”
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会意有所指,她改成玩笑的语气,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你那么有名,被拍到的话,估计明天会上头条。”
“上头条又怎么了?”
黎无回的回应很直接,“我上过的负面头条还少吗?”
“嗯,你很厉害。”邱一燃很真心地笑,这次没有再撒谎,“但我没那么厉害。”
当然她从来也都知道——
如果“厉害”这两个字来概括黎无回对此所付出的努力,那就太轻飘飘了些。
黎无回没有马上反驳她的话,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邱一燃也没有再说话。
这时舞曲突然切换——
从本来节奏比较缓慢的曲子,切换成比较快的一首。
邱一燃知道自己应该会跟不上,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因为黎无回的舞步并没有停。
但还是像刚刚一样慢,与这首节奏欢快的舞曲完全不搭。
她有些迟疑地出声,“黎无回——”
“嘘——”
黎无回像是很喜欢这个春夜,漫不经心地打断她的话,“别说话。”
邱一燃被迫住嘴。
就这么慢慢地拖着舞步,黎无回像是突然醉意上涌。
她低下那双迷离的眼。
将双手都搭在她的肩上,像距离恰当的一个搂抱。
手垂在她的颈后。
交叉,虚绕。
迫于这样的姿态。
邱一燃无处安放自己的双手,只能慌张地将搭在女人腰侧,轻轻搂着对方。
却又因为掌心过于柔软的触感,以及因此被沾染上的体温,心跳乱了节奏,退也不是,近也不是。
而女人像是突然之间醉得一塌糊涂,甚至到了站不太稳的地步,于是有一半的重量,都不讲道理地压在她的身上。
然后没有任何由来地说,“现在换成你来带我跳。”
这完全像是醉话。
甚至在这之后——
她还很过分地,将呼出灼热气体的脸,搭在她肩上。
棕发黑发垂落,被春风吹乱。
缠联,飘摇。
没有了黎无回的带领,舞曲却还在继续,邱一燃第一反应是慌乱,直接在草坪中央僵直起来,变成一个没有脚的稻草人。
人群相拥,像八音盒中的玩偶那般,旋转,摇晃,弯弯绕绕地,擦过她们的肩。
第二反应——
她察觉到黎无回在自己耳边很轻很轻的吐息,感觉到黎无回很信任地、无理取闹地、也无所畏惧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和重心交付于她。
那个时候她轻轻推了推黎春风,对方并没有理会她的求助。
邱一燃有些孤立无援地左右看了看。
发现只有她们停在原地打转。
对此,她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深深吸一口气,又吐气,重新迈动脚步,那截假肢撑着她,她撑着肩上的黎无回,很慢很慢地,将不怎么标准的舞步重启。
虽然笨拙,只能像两个被风拂动的风铃,轻轻地摇晃着。
但也没有让她们在人群中变得那么显眼。
而黎无回也在她重新迈动步子的时候,很顺从地配合。
在她拙劣而不太自然的引领下,黎无回轻轻地笑了一下,
“邱一燃。”
她喊她的名字。
声音和呼吸都洇进她的皮肤里,“其实你不是不厉害。”
轻轻地、模糊地、飘飘地,落进她的心肺之间,
“你只是,太骄傲了。”
-
这句话落。
邱一燃很久都没能开口说话。
舞曲和春风都很恰好地停了,世界变成嗡嗡的蜜蜂飞行在耳边。
关于共舞的话题点到即止。
黎无回从她肩上擡起脸来,狭长眼尾被酒精微微洇红,像是在笑,
“邱一燃,带我去吹吹风吧。”
所幸,黎无回并没有因为一杯覆盆子酒就丧失自主行动力。
所以邱一燃能很顺利地将她带离草坪舞会,也能很顺利地将她扶到副驾驶,然后在她直直的目光下,低着眼,给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的然后。
邱一燃将醉倒的她扶稳,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检查油量,发动之前,给黎无回那边的车窗稍微降下来,合适的位置。
像她之前在茫市做的那样。
出租车慢慢地开起来,在安纳西弯弯绕绕的街道穿梭。
风也慢慢地刮进来。
从黎无回那边的车窗,慢慢刮到邱一燃的脸上。
三月份的法国已经是春天,刮进来的风不怎么凉,很舒服。
但邱一燃还是时不时停下车,看一眼副驾驶的黎无回,想要去关心,却又只能很克制地用手背靠一靠她的手背,查看她是不是觉得冷。
黎无回倒是很安静,从上车起就没再说什么话,阖着眼皮休息,就好像只是为了醒酒吹风而已。
车上,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讲。
邱一燃开车在城区逗留了半个小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也没有目的地,哪里人比较少,路比较宽,就开到哪里。
最后打算要回去的时候。
她路过一条街,听到一声稍显剧烈的刹车响,被惊得猛然擡头——遥遥地看见有辆出租车在她旁边停下来。
视野模糊间,有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从出租车上下来,奔逃着往一个方向跑,落到地上的剪影紧紧挨在一起,黑夜里,像跳舞一样,头发散乱,自由鲜活。
邱一燃盯着看了一会,不用多想,就很清楚这两个人要去的方向——安纳西爱情桥。
听说在这里接过吻的人,会相爱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所以人们都只会因为相爱才来到这里。
邱一燃愣了片刻,视线久久没能收回来,直到这两个黑漆漆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才回过神来。
这时候,她看往的那个方向,已经一个人都没有,连刚刚那辆停下来的出租车也都消失。
邱一燃怀疑是幻觉。
又怀疑是记忆不听话,擅自篡改大脑的视觉功能。
很久都没能缓过来。
直到刮过来的风变大——她才对此有所察觉,收回视线,发现副驾驶的车窗已经被降到最低。
而黎无回似乎也是在看着刚刚那个方向,过了会,才缓缓将视线从刚刚那个方向收回来,有些疲惫地阖了阖眼,
“回去吧。”
-
邱一燃把车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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