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2)
她直视着她的镜头。
嘴角平直,没有在笑。
脸部肌肉维持着一个自然到稍微有些狼狈的状态,双眼泛红,鼻梢也被湿掉的冷空气冻得通红。
她就这样很普通地透过镜头。
很直接很平稳地抓住邱一燃的视线,然后轻轻地说,
“知道了。”
咔嚓。
今晚的第三张照片定了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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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可能是因为没有看到极光都很累。
又可能是邱一燃刚刚拿起相机,此刻很害怕被提问。而黎无回亲眼看到这一幕,也还是没有缓过来。所以没有人聊起刚刚拍摄的话题。
直到车辆再次驶回城区,快到她们酒店的时候,道路却因为一场小型车祸水泄不通。
在车里干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么近的距离,其实还不如直接走回去。
商议以后,她们决定走回去。
煎蛋也没多跟她们多客气,只是在她们下车之前,又很郑重其事地强调了一遍,
“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等过几天天气好了,我再联系你们,让你们免费跟我的团去。”
今天晚上没看到极光的确是一个遗憾。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强求。
所以她们也只是表达了对煎蛋的体谅,就在街边下了车。
城区里没有再下雨,只是刚下车,湿冷空气就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这边刚出过交通事故,人和车都比较多,离酒店大概还有一条街的距离,远倒是不远,只是……
稍微走了一段路。
邱一燃就很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大概试了那么久的鞋还是买得不怎么合适,今天晚上在外面走一走路,便磨得她残肢又开始疼了起来。
刚开始,这种疼痛很轻微,所以她并不怎么在意。
但下车走了一段路。
她就感觉到这种疼痛越来越剧烈,走一步路,就磨一下残肢处的皮肤。
这种磨损感还越来越重。
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调整着步姿,却也还是没有多少好转。
邱一燃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
最后左脚落步越来越轻,走路也在静默中变得一瘸一拐起来。
原以为黎无回在想事情,不会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结果到拐角的时候,黎无回突然一声不吭地在她面前蹲下来。
邱一燃顿住步子。
很迷茫地看了眼女人在她面前微微弯起来的背脊,问,“怎么了?”
“上来吧。”黎无回低着头,很简洁地说,“我背你。”
“不用。”没想到还是被黎无回发现自己的不对劲,邱一燃极力解释,
“离酒店也只有几步路了,我走回去热敷一下就好了。”
说着——
她就绕过了蹲在她面前的黎无回,催促着说,
“快起来吧。”
想让黎无回快点站起来,邱一燃甚至还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结果黎无回刚站起来。
却又几个大步绕到她前面,拦着她的路不让她走,
“离酒店还有几百米,你别逞强,最后反而耽误正事。”
她十分了解她的软肋,用她最在意的事情当作要挟。
也成功地让邱一燃沉默下来。
她不说话。
黎无回盯着她看了一会,
“邱一燃,有时候让我帮一帮你,你也不会掉一块肉。”
“我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试图反驳。
“那是什么意思?”黎无回反问。
却也不等她回答,很耐心地在她面前蹲下来,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邱一燃不明白她的话,“你为什么要为我做点什么?”
“你今天不是做了很厉害的事情吗?”黎无回背着身,笑声被藏进风声里,“这完全值得奖励。”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奖励的事情?邱一燃抿紧唇,
“这也算厉害吗?”
“嗯,很厉害,所以需要奖励。”黎无回答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后又低声催促她,
“快点,等下要下雨了,你别在这里故意耽误时间。”
被黎无回催着。
邱一燃看了看周围都因此视线停留的人,又看了看很强硬几乎没得商量的黎无回,很没有办法——
只能是很小心地趴到了黎无回背上。
那一瞬间她屏住呼吸。
很害怕自己的呼吸给黎无回添加没必要的重量。
其实因为两个人的衣服都很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动作。
顶多只能算是——
好心人黎无回对残疾人士邱一燃的友好关怀。
邱一燃趴上去后,脸很僵硬地低在黎无回肩边,不敢靠得太近。
尽管很用力地维持距离。
但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很不小心地垂到了黎无回的耳边。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她很紧张地去将自己的头发捞回来,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黎无回的耳朵。
凉的热的,触感相撞。
两个人都缩了缩。
邱一燃差点像雪球那样从黎无回身上滚下去。
幸好黎无回眼疾手快,扶稳她的腿,还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恢复平衡后。邱一燃松了口气,却还是因为刚刚的触碰耳朵发烫,有些慌张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离酒店也就几步路。”黎无回背起她,在原地顿了片刻,然后才往酒店那边走,“你不要乱动就行了。”
这个女人总是出尔反尔。
刚刚邱一燃说几步路,黎无回就否认,说还要几百米。结果现在说只有几步路的,就是黎无回自己了。
邱一燃不说话了。
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重?”
“不重。”
黎无回摇头,长卷发在她颈间蹭来蹭去,弄得她有些痒,
“邱一燃,你该多吃一些。”
动作间,邱一燃嗅到了黎无回的发香。她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地上她们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一个直立着,一个佝偻着。
沉默良久,她说,
“黎无回,其实你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厉害的人。”
“突然之间为什么这么说?”黎无回步子迈得很慢。
像是因为背她,所以自己没有办法走快。又像是因为在听她说话,所以不想走快。
“那场车祸之后,你腰椎上不也是钉了三颗钉子吗?”邱一燃低着眼。
说到这里——
她仿佛已经感觉到那种被钉子钉进去的疼痛,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对任何人来说,基本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但你还是在这以后站了起来,并且还能成为那么了不起的模特,也还能像现在这样……把我背起来,然后平平稳稳地走这么一段路。”
“其实我刚刚都在担心,背我会不会让你旧伤复发,但是看你那么自信,而且也很自然的样子,我又不敢把这件事问出来。”
说到这里,邱一燃停顿了很久,“你不喜欢表达痛苦,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人承受。但我知道其实你也吃了很多苦头,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因为黎无回很少表露自己,甚至刻意让人忽略,所以很多人都忘记——她的腰椎里还有三颗被钉进去的钉子。
包括离她那么近的邱一燃。
她有些费力地吸了吸鼻子,“我刚刚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其实就算我觉得再辛苦,也不应该让你来背我,但你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那回事一样。”
在那场事故中受伤的不止邱一燃一个,痛苦的也不止她一个。
对黎无回来说,那钉在腰椎间的三颗钉,同样也是模特生涯中极大的挑战。
她想继续当模特,所以只能永久性地带着这三颗钉,继续穿高跟鞋,继续努力去站上那么高的T台,还要让自己走路带风很美丽。
但即便如此——
在邱一燃感到痛苦的那段时间内,她也从未在邱一燃面前展现过自己的痛苦。
她在邱一燃出院之前就已经可以下床,就可以自己走路,也可以自理自己的生活,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邱一燃并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奇迹般地发生的,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忍受自己的痛苦,很多时候都没有精力去关注黎无回。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再次摔倒在地面的时候——
黎无回就已经很强大地拦在她面前,提前走她要走的那段路,然后用血淋淋的经验告诉她要做什么,要怎么做,保护她,支撑着她,一次次将狼狈不堪地她从冰冷的地面扶起来。
其实说到底。
邱一燃是个很自私的人,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所以呢?”她们的影子踏过一排排路灯,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来表扬我吗?”
“我没有资格来表扬你。”邱一燃在她肩上摇了摇头,“但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就算抛却现在拥有的一切,黎无回也同样光芒万丈,慷慨宽容。
与之相对应的,邱一燃软弱麻木,斤斤计较,摔下去就没办法自己站起来。
她有什么资格来表扬黎无回?
“我只是想跟你说,”邱一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能背我走完这一段路,就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所以先让我下来吧。”
“邱一燃。”
黎无回没有给出对这件事的回应,却突然问她,
“今天明明是我输了,你为什么还是要给我拍照?”
邱一燃担心黎无回的腰,不敢贸然跳下来。想了想,还是解释,“其实原本只是意外的。”
“意外?”黎无回问。
“嗯。”邱一燃有些难以启齿,“其实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与黎无回用强大意志力做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刚刚那个意外不值一提。
“你把我放下来吧。”
停顿了一会,邱一燃安静地说,
“这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也不是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事情的地步。”
话说了两遍。
但她又不敢乱动。
只是很局促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又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把我放下来吧。”
“为什么?”
黎无回没有听话地把她放下来,而是又问了一遍。
邱一燃被问住。
可黎无回却像是没有听到她刚刚那些话那样,坚持背着她往前走,仿佛又回档到一分钟前,重新问了一遍,
“为什么你明明赢了,还是要给我拍照?”
邱一燃沉默片刻,“都说了是意外。”
而黎无回却很固执地问,“就算第一张真的是意外,后面的也都是吗?”
邱一燃不说话了。
黎无回微微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刚刚其实有人摁着你的手让你按下了快门?还是说有鬼上了你的身,夺走你的身体让你给我拍照?”
邱一燃彻底败下阵来。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黎无回把她放下来。
“你今天不是很想看到极光吗?”最后她不得不在黎无回面前说自己的真心话,
“但因为今天没有极光。”
声音越说越轻,“而我只是不想,今天晚上有两件事都让你觉得很可惜。”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还是有歧义,邱一燃迅速进行不太必要的解释,“毕竟这一路上,你帮了我很多很多。”
旅途过半,她们即将跨过亚欧分界线,去到欧洲。
一路上发生很多很多事。
很多时候也的确都是黎无回在撑着邱一燃往前走。
雪饼说得对——就算最后结果已经注定,她也应该对黎无回好一点。
当然,这还算不上对黎无回好。
她一直都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在跟黎无回怄气而已。
“但我发现,现在的我,已经很少有可以为你做的事情。”想到这里,邱一燃努力呼出一口气,
“怎么想,我也没办法在巴黎帮上你的忙,所以只能稍微在你想要看到的事情上努努力。”
白气在她们的影子上散开。
邱一燃笑了笑,
“结果发现,最后占便宜的,也还是我自己而已。”
说完一整段话,她才意识到黎无回一直都没说话,以为对方是因为背自己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有些着急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你放我下来吧,真的已经也很近了。”
“我身体没有你说得那么差,再怎么辛苦,也都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基本不怎么犯病,而且背你到酒店门口这么简单的小事,还是可以做到的。”黎无回再次拒绝她的要求。
然后又警告她,
“但你要是总是像现在这样乱动的话,就说不定了。”
邱一燃被吓住不敢乱动。
黎无回却因为她的紧张而笑了一声,用的是气音,呼吸声微微变重,
“早知道你今天晚上会这么听话,就早点打这个赌了。”
还是那样将整件事很随意地收束起来的语气。
邱一燃愣住。
“不过——”
黎无回背着她,头低下去,
“不管是你在巴黎也好,还是后来你……总之,你帮了我很多。”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根本就不是黎无回。”
声音散在风里,很轻很轻,“这一点你不要在我面前否认。”
邱一燃不说话,很安静地看着她们的影子。
而黎无回大概是害怕把她摔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路,继续往下说,
“还有今天拍照这件事,就算真像你说的,最开始只是一个意外,而就算你现在因为一些原因,还是要被我背着才能回酒店……”
语气听上去是强调,“但你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厉害。”
“今天晚上,你还是做到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且谁也都没有办法否认。”
最后一句几乎不容反驳,“你自己也不例外。”
说完之后,她们已经快要走到酒店。
邱一燃没有很快对此给出回应,只是有些疲惫地说,“已经快到酒店了,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
黎无回没有放她下来,一定要得到她明确的应答,
“你知道了吗?”
邱一燃刚开始不肯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到了什么惊天大事,竟然得到黎无回这么认真地对待。
将近一分钟的僵持后。
黎无回笑了一下。
之后又连名带姓喊她,“邱一燃。”
很固执地重复那个问题,“你今天很厉害,知道吗?”
笃定到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
邱一燃吸了吸自己发酸的鼻子,十分困难地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