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2)
第53章
独自在车里那段短暂的时间, 邱一燃做了很多个像泡泡一样的梦。
这些梦不长,都很细碎,却很真实。
刚开始, 是她发现自己突然在高空中疯狂往下坠,失重感很重,画面一转,她又发现自己被卷在棉花糖中。
最后又突然被搅进机器里, 粉身碎骨。
也有黎春风。
或许是出于某种焦灼的心理暗示, 梦里的黎春风全都处在她的镜头中——
在炸鸡店, 湿漉漉的雨天, 戴黑框眼镜, 隔着片雾蒙蒙的玻璃, 微微仰起脖颈,笑得眼梢弯起来,在玻璃上一笔一画写“过来”的黎春风。
在夜晚T台,黄调光源下, 穿白色T恤,很随便地坐在高台上,孩子气地晃着腿, 冲她笑, 仰着脸,被灯光照得眼神迷离而忧郁的黎春风。
在平安夜,灯光五颜六色,戴着滑稽红色圣诞帽, 眼睫毛上贴了几颗绿色星星, 不看镜头,微微蹙眉看镜头外的她, 伸手过来抢她相机的黎春风。
在很普通的一个电影夜,看那些爱情电影昏昏欲睡,所以倒在沙发上,穿肩带和背带叠在一起的背心,半眯着上翘的眼尾,明明在撑着脸打瞌睡,仍然性感到无边无际的黎春风。
……
咔嚓——
照片定格,一张又一张。
啪嗒——
泡泡被戳破,一个又一个。
邱一燃猛然睁开眼。
环境很黑,也很狭窄,她差点摔下去,坐稳之后,她心跳很快,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穿戴假肢。
这个梦很短暂。但因为内容全部都挤压在一起,让她险些失去分辨能力。
不过幸好,幸好她从来都有个很清晰的证据。
邱一燃盯紧自己的左腿。
慢慢清醒过来。
左腿的肌肉也很缓慢地从僵硬中复苏。
她吐出一口气。
然后发现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车外倒是有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站在那里,被微弱的车灯照着。
只不过因为天气太冷,车窗上起了很厚的一层雾。
于是车外的两个人,也像两个湿漉漉的、沉甸甸的雾人。
邱一燃恍惚间擦了擦玻璃。
那两个雾人变得清晰。
一个是她们的极光向导煎蛋,另一个是……黎无回。
大概是黑夜太冷寂,也没有什么颜色,黎无回站在湖泊旁边,穿着防风服,戴着防风服很厚很大的兜帽,整张脸都挡起来。
微微仰头,像个等待极光降临,所以变得很落寞的影子。
邱一燃抿唇。
再次用力擦了擦车玻璃,这次清晰的区域变大了些,她也因此得知一个无需反驳的事实——今天晚上没有极光。
邱一燃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黎无回,却没有因此感到多轻松。
她没有急着下车。
只是也有些落寞地将双手插进兜里。
却又在左兜里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慢吞吞地拿出来——
是那个银色的胶卷相机。
这时也才想起,原来她们还有那个赌局。
尘埃落定。
邱一燃是这场赌局的赢家,理所当然不用再为这件事感到焦虑不安。
黎无回是输家,好像只是很普通地失去了让胆小鬼邱一燃为她拍摄一张照片的机会,却也没有看到极光。
结果由极光判定,无需质疑,对双方都很公平。
邱一燃出神地盯着手中相机。
被她握了那么久,相机上早已沾上她的体温,溽热,湿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赌局太紧张,以至于她出了很多手汗。
却很久违地让她想起从前,第一次拿起相机时的感受——
那是Olivia的专业相机,拿在手里很重,她异常谨慎,害怕自己拿不稳把人家很贵的设备砸坏,手指也是很笨拙地搭在快门上,却迟迟摁不下去。
Olivia在旁边笑得不行,然后很随意地告诉她那件最普通的事。
无论你以后是什么大摄影师还是边边角角的人,拍出来的第一张、甚至是第一百张照片,都一定会是废片。
所以,什么想法都不要有,只要摁下去就可以了。
所以,邱一燃当时手一滑,稀里哗啦地,连摁了几十张,结果都很糟糕,连个拍摄主体都没有。
后来——
邱一燃真成为了职业摄影师,镜头和相机成为她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她将那件新人时期的事彻底忘却,早就不会在举起相机的时候手心冒汗,也不会在接触每一台新设备之后,因为手滑,因为不懂,连摁出几十张没有拍摄主体的照片。
如今,摩尔曼斯克的某辆汽车中,邱一燃愣愣看着手中很不起眼的胶卷相机,回想起那些事,都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台相机是很常见也很普通的型号。
价格不会超过一千块,操作很简单,不需要任何学习,几乎是上手就会的傻瓜式相机。
但她还是很笨拙地举起来,眼睛对准取景器,忽然又发现镜头里一片雾。
她拿下来。
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镜头。
又再次用外套袖口擦了擦车玻璃。
再举起来的时候——
她什么想法也没有,木着脸,僵着手指,只是从那个很小很小的取景器里……看见了黎无回。
像刚刚那些梦里的黎无回。
低着头不讲话的,仰着头的,去从黑漆漆的天边竭力去分辨极光的,没有等到极光所以极力掩饰失落的,时不时侧着脸听煎蛋讲话的……
黎无回。
到底要拍哪一个黎无回呢?
胶卷有限,光线晦暗,以至于画面原本就很难聚焦,如今却难上加难。
邱一燃屏住呼吸。
努力集中注意力。
却又在突然之间喘了很大一口气,于是喉咙和肺都被扯得有些痛。
她很不知所措。
像是肋骨平白无故被抽走了一根,搭在快门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因为她动作很慢。
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在浪费时间,所以很快,车玻璃上又升起了雾。
她不得不放下相机,又匆匆忙忙去擦了一遍。
然后再次很僵硬地举起来,很努力地想要在这个黑夜去聚焦。
但还是失败了。
纵然她已经用尽全力屏住呼吸,也想要不管不顾随心所欲地拍一张。
可她试了,并且试了不止一次。
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连稳住聚焦这种很小很小的事情都已经没办法做到。
最后,邱一燃以一种极为难堪的姿势,跪在车座上。
她木然地、缓慢地收拾难堪的自己,确信没有被任何人目睹,也想要隔绝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而就在这时——
远处,黑暗中,黎无回的兜帽突然被风吹掉了。
那一刻。
女人先是被风吹得低了头,然后又很快仰起头来,微微眯起眼。
脸也因此大大方方地敞出来,皮肤苍白,鼻梢和唇色微红,长而卷的头发迎着巨大的风,被吹得很乱很乱,像在拍摄登山画报。
很难得,稍纵即逝的一瞬间。
恍惚间邱一燃看见,她对煎蛋很平常地笑了笑。
几乎是下意识地——
快门被摁了下去。
没有任何想法,没有奇迹般地成功聚上焦,更根本没有任何构图和光影可言。
但胶卷相机看不到成片。
所以那一瞬间——
连摁下快门的邱一燃自己都迷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着懵。
匆忙间又去擦了擦车玻璃。
去看那边的黎无回。
而黎无回察觉到那道闪光灯的第一反应,是擡头去往天上望。
如果不是邱一燃自己知道是闪光灯,她大概也会以为极光是不是在今夜奇迹般地以一种闪烁的形式出现。
但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闪光灯。
成功地浪费了某张底片。
邱一燃怔了几秒钟。
慢腾腾地开了车门,她想要跟黎无回解释这是意外状况——
这次闪光灯不是出于主观,而是出于偶然,她试了好几次,却还是没能做到她期待的事情。
她有些心悸地推开车门,呼吸紧促间,结果又看到穿着防风服的黎无回,对方踩着雪,隔着纷飞雪尘,雨雾水汽,无色无味的风,一步一步地往她这边走过来,遥遥地问她,
“你怎么醒了?”
女人从黑夜中踏进车灯直射范围,在地上映出黑色剪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天——
无人T台,独盏大灯直射。
她坐在高台边缘,撑着双手,很随意地搭着腿,侧影清晰,慵懒剪影落在她脚下。
她说她未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模特,她问她怎么这么笃定?
她说她其实是三十岁的邱一燃,从未来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定可以做到。
那是第一次。
她们正式以模特和摄影师的身份相遇。
很遥远的一幕。
却使得三十岁的邱一燃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
咔嚓——
风将雪尘刮到邱一燃紧握相机的手指上,很冷,很凉,她动了动蜷缩的手指。
很艰难地深呼吸一口,空气中也有很清淡的黎无回的气息,飘到她的周围。
照片定格。
仍然不知道这张照片的结果会是什么,会不会成功聚焦,会不会有规整的构图,会不会拍出黎无回千分之一的美丽……
第二张。
邱一燃紧握着手中相机,低下脸,吐出一口白气。
再擡起视线来——
发现黎无回已经定在原地,好像不敢轻易走过来打扰她。
黎无回似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隔着寂冷的夜,像个湿淋淋的雾人那般,有些手足无措地那般望着她——
好像是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入过镜,以至于极度怕生手脚僵硬的木头人。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迫切地看着邱一燃。
似乎是想要查证,又似乎是不敢确认。
大概胶卷相机的好处就在于此,现在看不到底片,也就看不到结果。
于是邱一燃也就不会因为结果产生什么想法,她只是对不敢动弹的黎无回笑了笑。
然后再次举起了相机。
她们的向导煎蛋并没有很热情地挤进来要求合照,大概听到她们中间有摄影师,以为她们是出来工作的,所以很懂事地退后一步。
还在旁边提醒黎无回,“Sprg女士,你要笑一笑。”
于是,国际知名超模Sprg女士,在还谈不上摄影的邱一燃镜头里,挤出了一个很僵硬的笑容——
传出去大概要被说她业务能力降低。
以至于煎蛋都在旁边有些担忧地问,“Sprg女士,你怎么笑得跟哭一样?”
听到这句话。
邱一燃也有些疑惑黎无回的眼睛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红,她有些担忧地放下相机,然后想下车走过去——在任何人表情不好的时候,对准人家拍摄,都是很不得体的事情。
结果黎无回突然出声,
“你站住。”
声音很像是命令。
邱一燃下意识停止了所有动作,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黎无回。
“我没有哭,只是有点不舒服。”
黎无回侧开脸。
擡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然后又红着眼睛跟她们解释,
“刚刚下雨了,正好有一颗掉在眼睛里面,我揉了揉眼睛。”
煎蛋“哦哦”一声。
邱一燃抿了抿唇,拿着手中相机站在车边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
黎无回又很利落地下达了对机器人邱一燃的程序命令,
“再拍一张。”
像是怕邱一燃突然跑掉一样。
说着——
黎无回很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以及被雨砸到眼睛里的不适。
对着这边露出了一个很标准化的笑容。
邱一燃慢吞吞地举起相机。
眼睛缓慢地贴近取景器,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怎么了?”黎无回在镜头里问她,语气听上去很紧张,
“是哪里不对?”
邱一燃没来得及说话。
黎无回却又抿紧了唇,过了几秒,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要走远一点?还是走近一点?”
一边说,一边在车灯范围内来来去去地走,“要刚刚那个位置吗?”
然后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步子,先是看了一眼镜头,然后很刻意地侧了视线,呼出一口白气,有些犹豫地问,“还是说我最好不要看着你?”
她的语速很快。
以至于听上去有些急切,甚至还没等到邱一燃回答,自己又马上推翻自己。
煎蛋在旁边很不解地挠了挠眉毛,她以为超模平时面对那么多镜头应该足够自如,但不知道为什么,Sprg女士好像格外紧张。
邱一燃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取景器里的黎无回,口鼻止不住地发酸——
对方这会已经在侧着脸,很刻意地不去看她,虽然笑容很标准,但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得出来嘴角和下颌都绷得很紧。
邱一燃看过黎无回刚出道时那一场秀的视频资料。那时的黎无回,都没有像现在绷得这么紧。
“邱一燃。”
大概是她安静太久,黎无回终于也忍不住催促,
“你说话。”
但却又好像是怕吓到她,所以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这两个字。
又抿紧了唇,最后又像是认输那般的,稍微放轻了声音,
“算了,你还是慢慢来吧,不用着急。”
“黎无回。”邱一燃终于出声。
“嗯?”黎无回微微擡起下巴,却还是没有看她。
邱一燃低头抹了下有些湿润的眼角,“你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这句话使得黎无回安静了很久。
大概有两分钟时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像一个在雪原中被冻住的人。
两分钟过去后。
黎无回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声,然后低下脸,躲邱一燃的镜头。
再擡起脸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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