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2)
但她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邱一燃已经匆忙进去收拾起来。
她好像在害怕——如果自己动作不快点,就会被直接抛弃掉,然后被关在房间里面,安全而郁郁寡欢地等待着她。
黎无回突然说不出任何话。
她不知道自己过去到底让邱一燃产生过多少次这种感受。
“我还有力气。”
察觉到黎无回许久没说话。邱一燃又转身跟她强调,语气有点着急,
“黎无回,我跟你一起去。”
黎无回侧过脸,头顶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地说,
“知道了。”
-
这不是哈萨克斯坦的大城市。只是一个人口不多的中等城市。
所以她们在酒店附近,也只找到一家本地不知名的服装店。
这家服装店很大,却很空。
所以导购员对她们两个风尘仆仆的旅客很热情。
听到她们说之后要去俄罗斯,导购很热情地给她们介绍店内的保暖服装。
据说俄罗斯现在的气温普遍是零下十度到二十度,比这里还要低个十度左右。
所以她们尽量都往厚的挑。
黎无回平时是个在国际都有知名度的模特,出席活动或者去秀场,都是穿品牌方提供的高定。
有时候街拍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耳环……从头到脚会被迅速扒出同款。
但实际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挑过衣服,私服都是直接在不同品牌方寄过来的衣物中挑几件,随便搭一搭就穿出去。
所以,也很多人说,她背后有个专门给她找丑衣服来穿的人。
但偏偏,她有这个条件,把丑衣服也穿得好看。
所以现在——
在哈萨克斯坦不知名的服装店内,她只是挑了两件看起来毛领很厚的羽绒服,一件灰色,一件白色,然后转过头问邱一燃,
“哪件好看?”
邱一燃看不出来这两件有什么区别,但也很认真地看了一会,说,
“灰色吧。”
“那就灰色。”黎无回很随意地确定,将灰色羽绒服拿在手里。
然后把白色羽绒服塞到邱一燃怀里,“你穿这件。”
邱一燃下意识接过来。
还发着懵。
黎无回就又拿回去一起抱在手里,很自然地说,
“你穿白色好看。”
说完。
也不管邱一燃到底认不认同。
黎无回已经将羽绒服交给导购,接着在店里很认真地选购内衬打底和毛衣。
她像是直接要在店里选购完一整套。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跟上去,“也不先试一试吗?”
“不试了。”
黎无回又给邱一燃挑了一件毛衣和羽绒背心,很认真地都拿在她面前比对着,
“你不是都说了灰色好看吗?”
旁边的本地导购大概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乐呵呵地看着她们笑,反复说着自己跟着翻译软件学来的中文,“好看,好看。”
邱一燃抿唇,“之后你把价格发给我,我转给你。”
“可以。”黎无回答应下来。
她抱着手里的一堆衣服,全都堆进试衣间,放到人坐下来之后也可以轻松拿到的位置,再走出来,耐心地在外面等着,
“你先进去试一试。”
听到黎无回答应会把账单发给她。邱一燃松了口气,这才答应下来,进了试衣间。
其实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试过衣服。也很久都没有过想要给自己买新衣服的冲动。截肢之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失去欲望。
因为对她而言,这并不是安全的场所。
在她无法感到安全的场所,将那截残肢轻易裸露在外——
并不是她能很轻松去面对的事情。
但此刻,在陌生的哈萨克斯坦,她似乎并没有产生这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黎无回会守在门外。
所以她只是在试衣间内按照顺序把那堆衣物换上,被绒绒的毛衣和羽绒背心保护得很舒服。
而且黎无回看起来虽然是随便从衣架中拿几件,但给她挑的尺码都很合适。
大概是还考虑到她这几年瘦了不少,特意为她挑小了两个尺码。
走出去时,在外等候的导购笑容满面,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好看,好看。”
知道这是导购的话术。邱一燃还是腼腆地说了声“谢谢”。
黎无回没像导购那样夸张。
只是过来给她理了理挤在毛绒兜帽里的头发,再稍微站远了些。
从上到下地打量。
黎无回很满意。
她在导购听起来像是很诚恳的连声夸奖下,轻擡下巴,不露痕迹地挑了下眉,
“我都说了,你穿白色好看。”
邱一燃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你也进去换吧。”
“急什么?”黎无回说。
之后,她又按着邱一燃这身的标准,给邱一燃多挑了几身内搭——
袜子,保暖打底衣,绒裤,可以挡到耳朵的帽子,厚围巾……
全都挑齐了。
自己再拿着之前那件灰色羽绒服,进去很利落地换完出来。
如邱一燃所料——
黎无回穿灰色好看。其实她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导购看见黎无回走出来。
举着手机点了好几下,反反复复地放着那句翻译过来的中文,
“般配,般配。”
导购大概是误会了她们的关系。
邱一燃有点尴尬,刚想要解释。
黎无回却先开了口,
“一个异国他乡的导购有什么好解释说明的,反正你以后也不会再到来这里了。”
说的也是。
而且导购也没有再多说其它的,已经忙着帮她们去结账。
现在又特意跑过去解释,反而还会有掩耳盗铃的嫌疑。
想到这里,邱一燃没说更多。
她擡眼,匆匆看一眼这么久焕然一新的黎无回。
想了想,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你穿灰色很好看。”
比之前多了一个“很”字。黎无回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
-
从服装店出来,她们已经大包小包。
本来想要直接回酒店。
结果两个人又路过像是一个本地市场一样的地方。
里面看起来人来人往,亮着像南瓜一样的灯串,两边都是小店小贩,卖着些廉价但小巧的东西。
反正车也在修,这几天都没有什么事,邱一燃觉得自己也还有力气。
她们不像之前那样急着赶路,进去逛了逛。
路过鱼市的时候黎无回停住了脚步。
鱼市不大,很狭窄的一个店铺,摆着满满当当堆叠在一起的鱼缸,鱼缸里面是花花绿绿、游动得很欢快的鱼类生物。
很多不常见的种类。
黎无回逛着逛着沉迷进去,像走进城堡的孩童。
等到她们再次路过鱼缸中两条像是在打架的粉色亲吻鱼时,邱一燃忍不住问,
“你想养鱼吗?”
“我一直在养。”黎无回弯着腰。
她像个要破坏两条鱼两情相悦的坏蛋那样,很过分地敲了敲玻璃。
然后双手抱臂观察两条鱼的反应。
但这两条嘴巴黏在一起的鱼,也没有因为地动山摇而分开。
“但我总是养不好。”黎无回盯着两条游来游去的鱼,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它们都活不久。”
邱一燃没办法弯腰。
于是她没办法去认真看里面的鱼,只能隔着幽幽水光,去看黎无回的侧脸。
然后不知不觉地走了神。
“邱一燃。”
黎无回突然转过脸来,很认真地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一刻黎无回的表情很真挚。
她大概是真的要很想要养好鱼。
“可能是因为你太忙了,没有时间照料。”邱一燃给她找理由,“也不怪你。”
“但是我记得从前,你也很忙,但还是能把鱼也养得很好。”水光粼粼,黎无回的脸上流露出困惑,“可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邱一燃有些错愕。
她不记得这件事。
她是记得她之前也养过鱼,但她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会说她把鱼养得很好。
仔细想想——印象中被她养的那几条鱼似乎确实活了很久,直到最后她离开,也都好端端地在鱼缸里游动着。
但如果说真有什么诀窍的话?
“我也不知道。”邱一燃思考过后,说,“我好像就是当时给它们随便喂喂食,换换水,按照卖鱼那个人教我的去做,而且有时候也会忘记管它们,有时候又会给它们喂很多,但它们最后还是游得很欢快……”
说到这里,邱一燃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在这件事情上帮到黎无回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两条小鱼的生命力顽强一些。”
“你是说,你没怎么花心思?”
黎无回不解地去追问,“它们就一直乖乖陪着你?”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邱一燃点头。
黎无回笑了,然后隔着摇晃的水波,喃喃自语,
“顺其自然……”
“什么?”邱一燃没能听清。
黎无回低了下眼,重新擡起眼看向她时,眼中的困惑消失了。
接着,黎无回摇了摇头,
“没什么。”
然后就直起了腰。
有些可惜地注视着鱼缸里黏着嘴巴的粉色亲吻鱼,
“这两条鱼看起来……”
突然笑了一下,“应该可以活很久。”
“你要买它们吗?”邱一燃问。
“买不了。”黎无回回答,
“我们是要出境的,没办法带鱼类这种活体生物。”
“也是。”
邱一燃这才意识到这一点,微微皱起了眉。
“不过如果不考虑出入境,”黎无回似乎已经很干净地整理好自己的不舍,
“我还真想在路上试试看,我可不可以养活它们的。”
“在路上养?”邱一燃觉得黎无回这个想法很新奇,
“放在车上?”
“就在你车前面放个鱼缸?”黎无回歪了歪头。
笑了笑,突然也开始跟她说些没有道理的话来,
“它们应该本来也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如果多去这个世界看一看,是不是也会长命百岁?”
“好像这样讲,也没有说错。”邱一燃没反对黎无回的天马行空。
“这样带到巴黎,”黎无回又自顾自地说,“我以后也会更有信心一点。”
“有信心什么?”
“有信心……”黎无回想了想,说,“以后我养鱼也可以养到它陪我很久?不会像之前那些一样轻易抛弃我?”
“可能也会有信心……”说到这里,黎无回看到邱一燃有些迷茫的脸。
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没有把自己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
以后独自面对没有你的巴黎。
她不想让她们两个因为这句话又变得剑拔弩张。
最近两天,她们终于能稍微放下从前的事,像并肩前行的旅伴那样正常相处。
黎无回不想破坏掉。
因为这段旅途,时间原本就很短暂。
“没什么。”所以黎无回只是摇了摇头,对愣怔着的邱一燃说,“走吧。”
话落。
黎无回没有再对鱼市有任何留恋,也没说其它,直接转身踏了出去。
而邱一燃走慢几步。
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里面的鱼。
老板看她们在里面逗留许久。
明显就是在犹豫要买的情况,过来热情地向她推荐,叽里咕噜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
邱一燃犹豫间还是摇了摇头,对老板友好地笑了笑,然后说,
“不用了,我们没办法带走。”
老板挠挠头,似乎没听懂。
邱一燃也摇摇头。可临走之前还是没忍住,多看了这两条鱼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