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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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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黎无回说。

然后坦然自若地将手中胶卷相机伸出去,

“邱一燃,你帮我装吧。”

邱一燃不讲话,静静地看她。

黎无回也不讲话,只是将手中胶卷相机往前伸了伸。

最终是邱一燃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

接过那个像是玩具的胶卷相机,捡起在自己身边的胶卷。

这两个东西到了她手里。

就像是肌肉记忆。

她全自动地将胶卷装到相机里,按下背盖,旋动着相机侧边的旋钮到正确的位置。

动作十分自然利落。

就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其实这本来就是极为简单的事情,从前做过成千上万次,只是后来被她避之不及。

直到利落地装完以后,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然有着这种肌肉记忆,于是停下所有动作。

而黎无回看完全程,在她旁边问,“装好了吗?”

邱一燃骤然间回过神来。

慌慌张张地将相机扔给黎无回。

头快要躲到被子里面,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一句,

“你可以用了。”

“咔嚓——”

她这句话和相机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这让邱一燃很疑惑地扭过了头——

看到了在闪光灯后的黎无回。

黎无回像得了个什么新玩具,胶卷才装进去,就对着她拍了两张。

邱一燃躲在被子里,很努力地去挡自己的脸,也很努力地去说服黎无回,

“你真的打算浪费这卷胶卷来拍我?”

“那不然呢?”

黎无回再次举起相机,对准她,然后在黑黝黝的镜头背后,笑了一下,

“还是你要来拍我?”

微带挑衅的反问语气。

瞬间让邱一燃噤了声。

她默默转过了身。

挡住黎无回的视线和试图窥探她的镜头,也挡住自己在这句话后忍不住颤抖的手——

她这个样子再去拍黎无回,怎么可能?

邱一燃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说,“那就随你。”

黎无回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躲在镜头背后,她反而得以捕捉到这个人身上的很多细节。

于是她终于得以理解邱一燃从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其实镜头是一双极其深刻的眼睛。你想要看到什么,它就会告诉你什么。

你恐惧,它就会放大你的恐惧。

你大胆去爱,它就会反射你大胆的爱。

你小心翼翼,它也会变得畏畏缩缩。

所以当黎无回透过那个窄小的取景器去看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只有邱一燃。

邱一燃背对着她,躲她的镜头,躲她,躲这个世界。

黎无回视野忽然变得模糊,她呼出一口气,再去聚焦视线——

春笋邱一燃,蘑菇邱一燃。

被她逼得很紧的邱一燃,总是不开心没有笑脸的邱一燃,跑掉之后又被她找回来的邱一燃,躲在被子里面被包得很紧不敢出来的邱一燃,想要很快和她离婚从她身边离开的邱一燃……

咔嚓——

毡房光线很暗,周围都是彩色花纹的布墙,邱一燃被小小的取景框装起来,好像再也没办法趁她不注意就跑出去。

咔嚓——

邱一燃被闪光灯刺得眯起了眼,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她说,

“黎无回,你不要再玩了。”

就算是说这种话,她的语气却仍然很平和,望着她的眼睛润润的,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湖泊……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

黎无回没有理会邱一燃的要求,甚至很恶劣地笑了起来。

而在邱一燃没有办法地背过身去之后。

黎无回却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相机。

那里面是邱一燃亲手给她装进去的胶卷,她不敢浪费。

大概是察觉到她突然安静下来,邱一燃犹疑着喊了她一声,“黎无回?”

黎无回许久没说话。

她低着脸,很想拿出照片来看一看。但就算再没有常识,她也知道底片要避光。

所以她只是擡起掌心捂紧湿润的眼睛,低着声音说,

“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

那时候到底是为什么,看到冲洗出来的照片,邱一燃会跑过来亲她,又会跟她说那句话了。

原来邱一燃没有撒谎,镜头真的是一双极为深刻的眼睛。

-

黎无回没玩几张。

毡房外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这是主人家腾出来的客用毡房。

除了她们两个以外,还有这两天受邀过来吃羊肉的客人,以及旺旺雪饼两个俄罗斯客人。

牧民没有城市生活那么讲究。

所有人都是睡大通铺。

很多个单人地垫排排放在一起,每个人都钻进自己的被子里。

已经是深夜,劳累的旅人都开始休息。除了旺旺雪饼,她们两个躲在一床被子里很轻很轻地咬耳朵,似乎在讨论和查看今天拍摄的照片。

她们两个好像要用尽生命的每一秒钟去和对方相处。

黎无回背对着新婚妻妻旺旺雪饼,注视着背对着她的邱一燃。

大概是今天也过度耗费了精力。

在所有人都进来之后,邱一燃也只是重新回到了被子里,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原本黎无回想劝她再上一遍药。

但她知道——

邱一燃肯定不会在这么多人的目视,尤其是自己的视线下,大大方方地去袒露自己的残肢。

所以黎无回只是将邱一燃的假肢放在自己枕头旁边,假装自己已经睡过去。

然后确认邱一燃睡过去,等身后的旺旺雪饼也终于安静了下去。

黎无回又睁开眼。

在夜深人静中坐起来。

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注视着邱一燃。

她知道在车祸过后邱一燃的睡眠状态不是很好,睡得很轻,总是做噩梦,还总是容易被噩梦惊醒。

于是她耐心地等待着。

中途,她动作很小心地从自己那堆药物里找出记忆中最有效用的一个。

这些她都自己一一试过。

是她过去几年问遍很多个医生、以及一些饱受截肢疼痛的残疾者,好不容易才搜集来的。

她知道自己平时磕磕碰碰的小伤小痛比不上邱一燃被截肢的疼痛。

但她也只有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去搜集这些止痛药效很好的药物。

因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自己能够做好准备,那么以后等邱一燃回来,她不会再是那个没有办法帮助她,只能无力地看着她与痛苦对抗的人。

可她没想到,等她有了准备。

却突然没有了身份。

最后,她只能把其中自己试过、觉得最有效用的那瓶,摆在邱一燃自己可以伸手拿到的地方。

邱一燃睡得还算熟,始终背对着她,脸被阴影盖住。

黎无回停了一会,倏地朝熟睡的邱一燃伸出手去。

她很想揭开邱一燃的被子,去看一看邱一燃的创口。

但就在她快要成功之际——

邱一燃突然无意识地转过身来。

睡脸很安静地敞在她面前,睫毛很轻微地颤了颤。

黎无回悬在空中的手颤了颤。

那一刹那她屏住呼吸。

邱一燃并没有醒过来,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下去。

白色月光下,眼睑似乎还泛着哭过的红。

她哭了?

又做噩梦了吗?

还是……又梦到我了。

我……又让她难过了吗?

——黎无回很平静地想着这些问题。

伸出去的手转了方向,去给邱一燃将被子掖紧了些。

收手时犹豫着。

还是没忍住,轻轻用指节刮过邱一燃泛着红的眼睑,触感是柔软的。

让她的手指止不住地蜷缩了起来。

“笨蛋。”

黎无回轻声说。

终于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蜷缩在衣兜里。

她没有去揭开邱一燃的被子,也没有偷偷去查看邱一燃的腿部状况。

她想如果邱一燃得知她又这样做,肯定会跟她生气。

因为从前她就总是在夜深人静去查看邱一燃的创口,然后偷偷给邱一燃上药。

还因为,邱一燃根本不让她碰她这条腿。纵然她们曾经亲密无间,没有不让对方窥见的任何一寸皮肤。

如今黎无回没有再做这种会推开邱一燃的事。

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改变——

她还是想要窥探邱一燃的创口,无法容忍邱一燃有不想要自己参与进去的创伤。

无法忍受邱一燃对自己有任何秘密,无法接受邱一燃逃出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是邱一燃说不喜欢这样的她。

她不得不忍耐。

不让这样的自己吓到邱一燃。

于是,她只是在黑暗里用力抠着自己的手指,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只要等着,等着就好了。

等邱一燃喊她。

只要她喊她一声。

她就能知道,她到底是需要她,还是要推开她。

反正她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而就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忽然在睡梦中抖了一下,大概又是噩梦侵袭,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然后又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蜷缩着。

像被渔网捞住的一条鱼。

却在努力挣扎着些什么。

毡房里有人被这样的动静吓醒,几个来回的呼噜声都停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黎无回没有被吓到。

这样的场景她从前经历过无数次,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会让邱一燃好过。

从前黎无回几乎养成这种本能反应——在邱一燃做噩梦时,迅速清醒过来,然后将人抱在自己怀里,轻轻耳语,安慰。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身份再这么做——如果邱一燃醒过来,发现她在抱着她,肯定又会将她推得更远。

邱一燃的噩梦还没有停下来,她止不住地呜咽着。

毡房里已经有其他人在半梦半醒间抱怨,半夜被吵醒的人都没办法控制脾气。

黎无回迅速坐了过去。

她捂住邱一燃的耳朵,不让她在惊醒之后听到这些声音。

同时也轻轻拍打着邱一燃的背,安抚着她在噩梦中的不安和恐惧。

邱一燃在睡梦之中瑟缩着,她埋着脸,身体缩得越来越小,像是很努力地尝试磨去自己的存在。

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没过多久,毡房内的其他人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静再次侵袭了过来。

黎无回很努力地拍打着邱一燃的背脊,试图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但邱一燃始终都没有放松下来。

她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背脊在黎无回的掌心下蜷曲着。

比常人少了半条腿,她缩起来也会显得体型更小一些。

像一只被壳包围着的小雀。

黎无回忽然觉得很不安。

她不得不凑近一些,想要去听邱一燃的心跳。

但她没听到心跳。

反而听到一声憋闷着的抽泣,从邱一燃的被子里很不小心地溢出来。

原来是邱一燃在哭。

黎无回怔住,她无法分清这是邱一燃在噩梦中的情绪溢出,还是邱一燃在清醒之后听到那些嫌恶声音的无地自容……

“邱一燃?”

黎无回喊她,然后笨拙地弯下腰。

这时才发现。

原来她轻而易举就能将缩成一团的邱一燃抱在怀里。

听到她的声音——邱一燃在被子里抖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乱七八糟地喘息着,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压抑情绪和哭声。

而黎无回几乎是跪在地上,冰凉的寒气像虫子那般钻进她的膝盖。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你不要哭。”

她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个雀妈妈那样。

竭力保护着对方那层很薄很容易被破坏掉的壳,很困难才将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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